"救我。"
沈今安把录音机按了暂停,手指搁在按键上没动。
那两个字太轻了——轻到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录进去的。不像是正对着麦克风说的,更像是,说话的人在远处,或者,在被什么东西捂着嘴。
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倒带键,从头开始听。
第一遍她已经听过了,但只是抓了个大概。现在她需要逐字逐句地抠。
磁带从头转——沙沙的底噪涌出来,然后是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前三分钟是标准的哭嫁歌。调子跟南方农村老式的哭嫁差不多——一字三叹,尾音拖得很长,词唱的是"舍不得娘家""爹娘养我十几年""今日嫁做人妇不知何时再还乡"。唱得确实好,嗓音清亮,但那种亮里面裹着一层颤,不是技巧,是紧张。
第四分钟开始,调子变了。
从哭嫁——变成了拜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唱拜堂词的时候,新娘的声音明显比前面轻了。不是刻意压低——是嗓子紧了,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卡着。而且
沈今安把耳朵凑近了扬声器。
整个拜堂的过程——只有新娘一个人的声音。
没有新郎。
正常婚礼录的磁带,拜堂的时候至少能听到司仪喊、新郎应、宾客吵。但这盘磁带里——安静得不像话。背景里只有一个中年女人低低的声音
"快拜——快,"
像是在催。催得很急。
沈今安把这一段反复听了三遍。每听一遍那个"快拜——快,"就听得越清楚。那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紧张,不是婚礼上该有的情绪。
更像——赶时间。怕被什么人撞见。
她把磁带翻到B面。
B面没有歌声。开头是一段大约一分钟的空白——只有沙沙的底噪。沈今安以为整面都是空的,正准备按停止
一个声音出来了。
老年女人。声音苍老,沙哑,像是凑在麦克风边上说的——
"别再放了——这婚,没结成。"
然后——咔。磁带断了。
不是自然走到头——是被人按了停止键。那句"没结成"后面还有半个音节的气声,但被切掉了。
像是说话的人——说了不该说的,然后赶紧关了。
沈今安靠在椅背上,盯着录音机看了半天。她掏出手机拨了陆衍——
"有个东西要你帮忙。"
"又是旧物件?"
"磁带。老式的,一九八八年左右的。帮我做两件事——一是分析一下录音时间,看能不能确认具体是哪年录的。二是B面有一段老年女人的说话声,只有一句话,帮我做一下降噪增强。"
"试试吧。"陆衍顿了一下——"你最近接的都是跟声音有关的物件,上次是鞋,这次是磁带,你这是要集齐五感了?"
"别扯淡。查到了告诉我。"
"行行行。"
挂了电话,沈今安没急着起来。她从桌上拿过外婆的笔记本,翻到"民俗与婚嫁"那一章。
这章她之前翻过,但当时注意力全在绣花鞋和冥婚上面,没有细看。现在重新看——
页边有一行批注。字很小,用的是铅笔,笔迹比其他地方的批注更淡——像是写的时候犹豫过,或者写完想擦掉又没擦干净。
"1988年·清河乡·王秀兰——婚未成,人不见,疑为阴婚未遂。"
沈今安的目光钉在了这行字上。
外婆知道王秀兰。不仅知道——还去查过。"婚未成,人不见",婚礼没结成,人失踪了。"疑为阴婚未遂",怀疑是一场没办成的阴婚。
但只有这一行。没有下文。没有结果。没有处理记录。
像是外婆查到一半——停了。
为什么停?
沈今安合上笔记本,重新按下播放键。她把磁带倒回到拜堂那段——第四分半的位置,闭上眼睛听。
这回她不听歌声,不听那个催促的中年女人。她听背景。
唱拜堂词的时候——背景底噪里,有一声很轻的"吱呀"。
门被推开的声音。
沈今安睁开眼,把磁带倒回去,又听了一遍。
"吱呀"——在"夫妻对拜"的"拜"字刚出口的瞬间。
然后歌声停了。
不是唱完了一句停的——是唱到一半,突然断了。停了大概一秒钟,一秒钟的空白,然后又重新接上了,从"送入洞房"开始唱。
一秒钟的停顿。
不是忘词——忘词会有"呃"或者"啊"之类的气声。这个停顿是彻底的静音,连呼吸都断了。像是唱歌的人,在那个瞬间,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门口,看到了什么,吓住了。
然后——一秒之后,她继续唱了。像是没看到一样继续唱了。
但那一秒钟的空白——藏住了所有的恐惧。
沈今安把磁带倒回到那个位置,反复听了五遍。
五遍之后她确定——那一下停顿不是忘词,不是走神,不是磁带的问题。
是门口——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