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乡比陈家村还惨。
车开到村口就进不去了——路被塌了一半的墙堵住,周远只好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了车,面前是一条长满青苔的村道,两边的房子有大半都塌了顶,黑乎乎的窟窿像张着嘴。
一只野猫从破窗户里窜出来,在墙头蹲了一下,绿莹莹的眼睛盯着他们看了两秒,扭头钻进了另一栋房子的窟窿里。
周远缩了缩脖子——"这地方……还有人住?"
"方大军说还有不到二十户,应该都在村子那边。"沈今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方大军发来的定位——老屋在村尾。
她把方大军给的钥匙攥在手里——方大军本人没敢跟来。电话里他原话是:"那盘磁带就是从那间老屋翻出来的,我妈走了之后那屋子就没再开过门,我一个人,真不敢回去。"
沈今安没勉强他。
两人沿着村道往里走。路面的石板碎了好几块,缝隙里顶出来的草已经有半人高。走了一百来米,拐过一个墙角——村尾到了。
方家的老屋是一栋两层的砖瓦房,院墙还是老式的青砖,但已经裂了几道缝。院门是木头的,歪了半边,靠墙立着,门轴锈断了。
沈今安推了一下院门——门没动。她低头看了看,门框底部的木头发黑腐烂了,跟地面连在了一起。她抬脚踹了一下,门板嘎吱一声歪开了。
一股气味扑面而来。
不是单纯的霉味——是陈年的灰尘混着潮湿木料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上的甜腻,像是干枯的花瓣烂在泥里发酵了很久。
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野草。但沈今安注意到一个细节——草不是均匀分布的。从老屋正门的门槛下面,一直到院子中央,有一条草明显矮了一截的带状区域,像是有什么东西,反复从这条路上走过,把草踩倒了。
周远也看到了——"这房子几年没人住了,踩倒的草是怎么来的?"
沈今安没回答。她沿着那条被踩倒的草丛往前走——草的断口不是新的,但也不是很旧,像是不久前,也许一两周前,还有东西在走。
草丛的尽头是堂屋的门。木门紧闭,门板上贴的对联早就褪成了灰白色,风一吹就往下掉渣。
门框上方——横梁上,挂着一面铜镜。
巴掌大小,圆形的,已经锈得发绿了。镜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蜘蛛网似的从中心往外扩散。沈今安盯着那面铜镜看了两秒——她外婆的笔记里提过,门上挂铜镜是老辈人"照邪"用的,邪物进门,铜镜里会照出它的原形。
但这面镜子——裂了。
不是自然老化的裂纹——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裂的。
"这镜子……"周远也看到了——"怎么挂这种地方?"
"别碰。"沈今安侧身避开铜镜下方,推开了堂屋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跟磁带里录到的那个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堂屋不大,光线从身后的门外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翻滚。正中央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盏没油的煤油灯,灯罩碎了一半。旁边——
一个小相框。
木头相框,漆掉了大半。沈今安走过去拿起来——照片已经褪色了,发黄发暗,但还能看清大概,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红色的嫁衣,盘着头,坐在一把木椅上。
脸——被涂掉了。
不是自然褪色——是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墨汁或者油漆, deliberate 地抹在了照片上人脸的位置。涂了好几层,完全盖住了五官。
沈今安把相框翻过来。
背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王秀兰·十九岁·戊辰年三月十八。"
戊辰年——1988年。三月十八,农历。
跟方大军说的对上了——1988年,王秀兰结婚时录的磁带。
她把相框放回原处。正准备看别的——
脚步声。
从里间传来的。
很轻——极轻,像是穿着布鞋踩在木地板上的那种声音。嗒……嗒……嗒……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从里间的门口方向传过来。
沈今安没动。
她的脚定在原地——手还搁在八仙桌的边缘,耳朵竖着。脚步声走到里间门口的位置,停了。
然后——她后颈上感觉到一阵微弱的气流。
凉的。像是有人——从她身后,很近的距离,走过去了。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和,干枯花瓣的气味。
跟院子里那股甜腻的味道——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