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安缓缓转过身。
身后没有人。
堂屋就那么大点地方,一眼能看到头。门外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金黄色的光斑。八仙桌、煤油灯、相框——什么都没动。
但她低头的时候——看到了。
光斑的边缘——地板上,有一行脚印。
极淡的——像是踩在灰上留下的那种。从里间的门口方向,一直延伸到她刚才站着的位置,在她面前,消失了。
脚印很小。比她的脚小两码左右——三十六码的样子,鞋底纹路是布鞋的那种,平滑的,没有花纹。
她蹲下来看——脚印表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这层灰跟地板上厚厚的陈年积灰不一样,陈年积灰是灰黄色的,发硬发干;脚印上面这层是浅灰色的,松软
是最新的。
说明这几个小时之内——有人,从那间里屋走出来,走到了她面前。
周远在院子里喊——"沈今安?你在里面找到什么了?"
"别进来。"她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
"怎么了?"
"你在院子里等着。"
周远大概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对劲——没再吭声。
沈今安站起来,往里间走。
里间的门没有关——虚掩着,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里面是一间卧室,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被褥已经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和一张草席。草席是老式的竹编,边角有些翘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把木梳。
普通的半月形木梳,齿断了两根。但梳子上——缠着一根头发。
黑色的。长长的。不是灰白色的——不是老年人脱落的,是新鲜的黑色头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不久前,还有人用它梳过头。
沈今安没碰那把梳子。她绕过去,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不重,但滑轨锈了,拉的时候吱了一声。
里面放着一本红色封面的笔记本——不对,不是笔记本。封面印着烫金的"囍"字,翻开一看,是一本结婚登记证。
1988年的。
纸张已经发脆了,边角一碰就掉粉。翻开第一页——
新郎姓名:空白。
新娘姓名:王秀兰。
发证日期:戊辰年三月十八。
发证机关——沈今安皱了一下眉,不是民政局,盖的章写的是"清河乡民俗事务协调组"。
她从没听说过这个机构。民政局发的结婚证她见过不少——老式的、新式的都见过,但"民俗事务协调组"发结婚证?这不是正规的婚姻登记,这是村里自己搞的。
结合外婆笔记本里那句"疑为阴婚未遂"——
这场婚礼——不是阳婚。
她拿出手机把结婚证每一页都拍了下来。然后继续翻抽屉——上面一层是结婚证,下面压着几张发黄的纸。
最上面一张是处方笺。县医院的抬头,手写的——
"患者:王秀兰,女,19岁。症状:精神恍惚,频繁梦游,夜间自言自语。处方:安神镇静类药物。建议:不要让她再听到哭嫁歌。"
日期——1988年5月。
婚礼是三月十八——处方是五月,婚礼后第二个月。
"不要让她再听到哭嫁歌"——一个医生写在处方上的建议。不是"不要听悲伤的音乐",不是"避免情绪刺激",是具体到了"哭嫁歌"三个字。
说明那个医生知道——王秀兰的病,跟那盘磁带里的哭嫁歌有直接关系。
沈今安把处方笺拍了下来,放回原处。关上抽屉——
一抬头——
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老式穿衣镜。长方形的,木框,镜面发暗,有些发花。
镜子里映出了她的脸——昏暗的,模模糊糊的。
但她总觉得——不对。
镜子里——她的右肩后面,有一团,淡淡的红色的影子。
不是衣服的反射——她穿的是深色外套。那团红色像是站在她身后偏右的位置,不大的范围,颜色很淡,但确实在那儿。
沈今安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也没有。
里间就那么大——床、床头柜、穿衣镜,没有藏人的地方。
她转回来——再看镜子,红色的影子没了。镜子里只有她自己。
但她低头的时候——看到了另一件事
床板上——那张草席的边角,微微卷起了一点。
刚才她进来的时候——草席是平的。她注意到了,因为草席翘起来的边角她当时还看了一眼。
现在——右边那个角,翘了大概两公分。
像是——刚刚有人,坐在了草席的边缘,起来的时候,带起来的。
沈今安盯着那个翘起的角看了几秒。然后她慢慢退出了里间——退到堂屋,退到院子里。
周远靠在院门边上看手机——见她出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里面有什么?"
沈今安从包里掏出那盘磁带——她出门前带上了,拿在手里掂了掂。
"这盘磁带——不是在抽屉里翻出来的。"
周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方大军不是说,"
"方大军说他从老屋里翻出来的——但他不知道这盘磁带最早是从哪儿来的。"沈今安看着那盘磁带,磨损的塑料外壳,发黄的标签,"我刚才在那间屋子里,听到了有人走路的声音。地上有新的脚印。床头有一根新鲜的黑头发。草席被人坐过。"
周远的脸色跟着变了——"你说什么?有人住那儿?"
"不是人。"沈今安把磁带收起来——"至少,不是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