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脑味散得很慢。
沈今安坐在录音机前面没动,等那股气味一点一点淡下去。她盯着录音机的两个转轴磁带还在里面但已经不转了。
她伸手按了一下播放键没反应。按了停止再按播放还是不转。把磁带退出来翻了翻磁带本身没断、没卡、没绞带,磁芯完好无损地卷在两个轴上。
她又把磁带装回去,按下播放
沙沙的空转声。什么都没有。
她把音量拧到最大还是只有沙沙声。
那盘磁带从那句"你能找到他吗"之后变成了空白。
沈今安把磁带退出来举到台灯下看磁带外壳磨损发白,标签上"哭嫁歌"三个字歪歪扭扭的,跟她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物理变化。但里面的内容没了。
全没了。
她把磁带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以前她通过触碰旧物"看到"画面那是"物语"旧物上残留的记忆碎片。她得主动去碰,才会触发。但刚才不一样她没碰磁带磁带自己在录音机里转自己发出了声音而且不是录好的内容是直接对她说话。
这是头一回。
"你能找到他吗"这句话不是在问她能不能找到刘建国的尸体。尸体是死人的事找尸体是警察的事不是她的事。
"找到他"找的是那个不存在的人。那个在婚礼上跟着新娘一起拜堂、但所有官方记录里都不存在的男人刘建国。
他死了。他的名字从公墓档案里消失了。他的尸体不知道去了哪儿。
但他还在。
沈今安从桌上拿起外婆的笔记本,翻到"民俗与婚嫁"那一章的最后一页。之前她只看到了那行"1988年·清河乡·王秀兰婚未成人不见疑为阴婚未遂"她以为后面没有内容了。
但这回她把台灯拧到最亮,凑近了看页面的最底部还有一行字。
极小。铅笔写的。比其他批注都淡像是写完之后用橡皮擦过一遍,但没擦干净。
"清河乡事非人力能解需以物寻人物在,人即在。"
沈今安把这行字念了两遍。
"以物寻人"用旧物找人。外婆的意思是,要找到刘建国,不能用常规的方法。户口、档案、公墓记录这些路都走不通他的信息被人为抹掉了。
但物在,人即在。
磁带在他就在。
她翻出手机相册,找到白天在清河乡老屋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翻堂屋的八仙桌、煤油灯、被涂掉脸的嫁衣照、穿衣镜
翻到一张堂屋墙上的老日历。
日历停在1988年4月农历三月十八婚礼那天。日历纸已经发黄发脆了,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把三月十八圈了起来。旁边用钢笔写了两个字
"别找。"
沈今安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笔迹很用力钢笔尖几乎把纸戳穿了写字的人当时情绪很激动。
但她放大了照片在"别找"两个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更浅的字。铅笔写的被橡皮擦过但没擦干净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
"清河底第三块"
后面就没了。纸被撕掉了一角。
清河底第三块什么?
沈今安放下手机。
她想了想清河乡那一段的河底她昨天去过河边河床上铺着鹅卵石但靠近老屋下游那段她记得看到过几块方形的条石像是某种建筑的遗迹。
第三块。
她拿起手机给周远发了条消息"明天一早,再去一次清河乡。带上手电,和一双雨鞋。"
周远秒回"我就知道"
后面跟了个省略号,像是打了一半的话又删了。过了一分钟又发了一条"几点出发?"
"七点。"
"行。这次别再自己跑了。"
沈今安放下手机,关了台灯。
阁楼上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声音"你能找到他吗"翻来覆去的。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从桌子的方向传来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桌上动了一下。
不是掉落的声音不是风把它吹动的声音是被推了一下的声音。
磁带。
那盘磁带在黑暗中被什么东西往她躺着的方向推了一推。
沈今安没有睁眼。她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指关节发白但她没有睁眼。
过了大概十几秒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她才慢慢睁开眼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桌上那盘磁带确实移动了比她放下时的位置往床的方向移了大概两公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