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里的笔记本大部分是空白的。
沈今安坐在河岸边上的石头上,一页一页地翻。周远蹲在旁边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纸页发脆,翻的时候得特别小心,不然就碎了。
三页有字。其余全空。
第一页写的日期是婚礼前一天农历三月十七。
"妈说让我别怕嫁过去就好了。但我心里一直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昨晚梦到建国了他说他来不了让我别等了。"
字迹还算工整,但有几个字的笔划明显加重了像是在某个词上停顿了很久。沈今安看到"他说他来不了"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刘建国二月份就死了。王秀兰在婚礼前一天梦到他说"来不了"这不是梦是亡魂来告别了。
周远在旁边小声嘟囔"她知道男的死了?"
"不好说。她妈可能没告诉她瞒着她办了阴婚。"沈今安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婚礼当天早上。
"穿上嫁衣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窗外笑不是人的笑声是那种纸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我推开窗院子里什么也没有,但那棵枯了的石榴树上挂着一只纸做的蝴蝶白色的。"
沈今安把这段话念了出来声音很低。周远听完了脸色不太好"纸蝴蝶?谁他妈会在人家院子里挂纸蝴蝶?"
"不是人挂的。"沈今安说,"纸蝴蝶在老规矩里是引魂的烧给死人的东西。如果它自己出现在活人的院子里说明有东西先到了。"
周远嘴巴张了张没接话。
第三页。
字迹跟前面两页完全不一样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几乎看不出是什么像是手抖得厉害有些笔划拖了很长的墨痕写到一半停了又接接了又停。
"拜堂的时候我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很高像是,村里没有人那么高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平的我的目光碰到他的时候他就消失了但我知道他不是走了他是,进来了附在了什么人身上我不知道但我怕那个人,就在礼堂里看着我们拜堂"
写到这里后面是一大片墨渍像是笔尖戳在纸上不动了墨水洇开了一大片。再后面就没有字了。
沈今安合上笔记本脑子里自动把这段话跟磁带里的内容对上了。
第四分钟拜堂词开始新娘唱"一拜天地"唱到一半停了一拍。
那一拍的停顿不是忘词。
是她抬头看到了门口那个"没有五官的人"。
她看到了吓住了停了一下但她不敢停太久她知道停下来可能就走不了了所以她继续唱了下去从"送入洞房"接上的。
然后那个东西从门口消失了。但不是走了按王秀兰写的是"进来了"附在了什么人身上留在了礼堂里。
"没有五官"周远在旁边念叨"你说之前在陈家村那条河里你也看到了一个"
"对。从淤泥里浮出来的蜷缩着的该有脸的位置一片暗红色的凹陷没有五官。"
"那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不知道。但至少是同一种东西。"
沈今安把笔记本放回铁盒里拿起那张合影照片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刘建国和王秀兰站在老屋前面。春天的光很柔和两人都没笑但站得很近。王秀兰穿碎花衬衫头发扎在脑后刘建国穿中山装手垂在身体两侧个子不矮但也不算特别高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他们大概以为拍完这张照片春天之后是夏天秋天冬天然后一年一年地过下去。
但他们的时间停在了1988年的春天。
沈今安把照片和笔记本都收进铁盒盖上盖子搭扣扣好。
"走吧。"
周远帮她拎着东西上了车。沈今安把铁盒抱在怀里那张合影她没放进去搁在了仪表盘上方照片用塑料袋包着光透过塑料袋照在照片上王秀兰的眼睛在光线的变化下像是一直在跟着她移动。
周远发动车"回去?"
沈今安点了点头。
但她心里清楚这事没完。那个"没有五官的人"她在陈家村的河底见过王秀兰在1988年的婚礼上也见过而外婆的笔记本里她记得夹着一页剪报上面描述的东西跟王秀兰写的这段非常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