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乡的天亮得比城里晚。
沈今安到的时候才五点出头东边的山头上刚冒出一点灰白色的光村道上的青苔泛着湿气踩上去滑得很。周远在后面打着手电"你他妈至少等天亮了再来啊这鬼地方大清早的"
"就得这个时候来。"沈今安没回头"日出之前阴阳交替的那段时间仪式感最强。"
"你还信这个？"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那场婚礼是在日出之后办的我得在日出之前把它了了。"
方家老屋的院门还是歪的昨天走的时候没关风吹了一夜院子里踩倒的草上凝了露水。沈今安直接走到堂屋门口门没锁推开跟上次一样的气味灰尘、潮湿木料、还有那股淡淡的甜腻但淡了很多不像昨天那么冲了。
堂屋里的光很暗只有门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灰蓝色。八仙桌还在煤油灯还在那个被涂掉脸的相框还在什么都没动过。
沈今安从背包里取出铜镜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横梁原来挂铜镜的位置钉子还在生锈的铁钉歪歪斜斜地扎在木头里旁边有一圈颜色深的痕迹是旧铜镜挂了多年留下的。
她踮起脚把铜镜的绳子挂上去了。铜镜晃了两下稳住了镜面朝下对着整个堂屋。
然后她进了里间把桃木梳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把缠着黑头发的木梳两把梳子并排放着一把旧的一把更旧的。
她回到堂屋从包里拿出那盘磁带放进录音机。
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停了一秒。
周远站在院子里没进来她不让他进来。
"开始吧。"她跟自己说了一句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转了沙沙声涌出来然后是哭嫁歌。
年轻女人的声音清亮带着哭腔唱着舍不得娘家、舍不得爹娘。调子婉转一个字拖很长尾音往上挑再往下沉。
沈今安没去听歌词。她闭着眼在等。
等第四分钟。
三分钟四十秒哭嫁歌的尾音开始变了从"舍不得"变成了"拜天地"的调子过渡得很自然像是同一首歌的两个段落但实际上从这里开始已经不再是哭嫁了是拜堂。
三分五十八秒新娘的声音开始念拜堂词"一拜天地"
四分零二秒停顿。
就是这儿。
新娘的声音断了一整秒的空白连呼吸都没了她抬头看到了门口那个东西停住了然后一秒之后她继续了"二拜高堂"
但沈今安不等她继续。
就在那个停顿出现的瞬间她睁开眼对着空荡荡的堂屋说了一句话
"王秀兰你不用嫁给他。你不欠任何人你可以走了。"
声音不大。但在空屋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撞在墙上弹回来落在地板上。
磁带里的歌声停了。
不是卡带不是断带是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歌声在某一个音符上截断了留下沙沙的底噪然后底噪也没了录音机的扬声器里安静得像被人捂住了嘴。
沈今安盯着录音机手搁在播放键旁边没动。
三秒。五秒。八秒。
然后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声音。
不是唱歌。是说话。
年轻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像隔了三十六年的时光模模糊糊的但每个字都能听清
"真的……可以不走吗？"
沈今安的喉咙紧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
"真的。那门亲不算数。签字的是你娘不是你。你没有拜完堂所以不算。"
扬声器里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不是机器的安静是人在想事情的安静像是有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在消化这句话在决定信不信。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
"谢谢。"
两个字。很轻。像是叹了一口气又像是哭了一声但又都不是就是松开了。
然后磁带咔嗒一声自己弹了出来。
从录音机的卡槽里弹了出来落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录音机还在转但卡槽空了转轴空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沈今安伸手按了停止键拔了电。
堂屋里安静下来彻底安静了连风吹门缝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沈今安弯腰捡起地上的磁带。
磁带外壳还是那个样子磨损发白边角有裂纹但标签上"哭嫁歌"三个字褪了。
不是慢慢褪的是在她捡起来的这一瞬间像是被人用橡皮擦了一下那三个字从黑色变成了浅灰色再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淡痕像是三十六年前写下的字终于被时间收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