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财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手指在杯壁上蹭来蹭去像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沈今安没催他等着。
过了一会儿马德财深吸了一口气"沈老板我们家做纸扎三代人了我爷爷当年立了三条规矩我守了半辈子"
"哪三条？"
"第一条纸扎人必须画五官。哪怕就两笔两道眉毛也得有脸。没脸的纸扎人不能往外送。第二条纸扎人不能做得太像真人。比例要变形头大身小颜色要艳不能跟真人的肤色一样。第三条纸扎的尺寸不能超过真人的三分之一。"
"为什么？"
"我爷爷说纸扎是给死人用的画了五官它就有了'形'但不会有了'魂'因为五官是假的灵魂不会进一个假脸里去。但不画五官就是一张空脸什么东西都能进去。做得太像真人也一样越像越容易招东西。尺寸大了更不行三分之一的规矩是因为三分之一是'供品'的比例超过了就不是供了是请请一个跟真人差不多大的纸人等于请一个替身。"
沈今安点了点头这几条规矩她在外婆的笔记本里见过类似的记载纸扎这门手艺本身就是跟"那边"打交道的手艺规矩就是命破了规矩就要出事。
"您破了几条？"
马德财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三条全破了。"
他低下头开始说。
上个月铺子里来了两个人一个穿黑衣服的老人带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老人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说话声音不大但听着有种不容拒绝的劲儿。
"他说要做一对纸扎人尺寸比平时大一倍不画脸我当场就说不接这是犯忌讳的我爷爷在的时候就说过了没脸的纸人不能做做出来就是祸。"
"然后呢？"
"那老人没说什么也没跟我争就把定金放柜台上了厚厚一摞三万块。"
马德财的声音往下坠了坠"我我犹豫了那阵子铺子生意不好房租拖了两个月了我老婆还在住院胆结石手术费要四万我"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我就接了。"
沈今安没评价做生意的人遇到难处什么规矩都挡不住三万块现金。
"做的时候按他要求没画五官两个纸扎人的脸空空白白的像两张白纸面具。尺寸做了一尺二的比平时大了一倍。那老人来取货的时候检查得很仔细每个竹篾接头都摸了一遍纸糊的接缝也看了连底座都翻过来看了最后点了点头挺满意的。"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说了一句'够当替身了。'"
马德财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的时候自己打了个寒战像是现在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拿去做法事用的做替身法事的那种咱们这行偶尔也接到但那种替身纸人是画脸的画的是甲方的脸烧了替灾跟这种没脸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走了之后呢？"
"当天晚上没事第二天晚上铺子里就开始出事了先是柜子里的竹篾自己响咔嚓咔嚓的像有人在掰我以为是耗子去看了什么都没有竹篾好好地搁在柜子里但我一走又响了。"
"第三晚呢？"
"第三晚就是视频里拍的那个纸扎人自己从货架上摔下来但视频里没拍清楚摔下来的时候两个纸扎人的姿势是跪着的朝南跪着像是在给谁磕头。"
马德财说到这里手又开始抖了"沈老板我干了三十年纸扎从来没见过纸扎人自己跪下的那不是倒了那是跪下了有方向的朝南我们铺子朝南的方向什么都没有就一堵墙但那两个纸人就是冲着那堵墙跪的。"
沈今安听完没急着接话她在想一件事那个穿黑衣服的老人"够当替身了"没脸的纸人当替身给谁当替身？
"马师傅那个穿黑衣服的老人大概多高？"
"不高一米六五左右有点驼背但站着的时候腰挺得挺直"
"长相呢？"
"瘦颧骨高眼睛很亮不像一般老头那种浑浊的他看人的时候你觉得他在看穿你"
"左手上是不是戴着一枚青黑色的扳指？"
马德财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您您怎么知道"
沈今安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外婆的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就是之前那张旧照片三十年前外婆站在清河边的她翻到背面外婆的笔迹旁边有一行小字她之前没注意到
"朱伯·青石岭·黑扳指·纸扎。"
她把照片放回去转头看着马德财
"马师傅那个老人来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他姓什么？"
马德财想了想摇了摇头"没说我问他叫什么他只说了句'你不用知道我叫什么你只管做做好了自然有人来取。'"
"那个跟他一起来的年轻人呢？长什么样？"
"二十出头个子不高很瘦不怎么说话一直站在老人后面低着头像是挺怕那个老人的。"
沈今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青黑色的扳指纸扎替身朱伯外婆笔记里的那条全对上了。
"马师傅那对纸扎人取走之后您铺子里原来的纸扎人还动吗？"
"动怎么不动取走了那对大的小的也开始动了这两天更厉害了昨晚我听到铺子里有声音不是竹篾响是纸在动沙沙沙的像有人在翻纸但我去看没有人纸扎人全在地上全跪着朝南全都朝南"
马德财的声音开始发抖了"沈老板您说是不是我做了那对没脸的纸人把什么东西给招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