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安把玉坠从领口里拽出来。
白玉拇指大小雕成一个平安扣的形状玉质温润但不是什么名贵料子就是一块普通的和田青白玉表面没有什么纹饰素面的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外婆在她十二岁那年给她的那年生日外婆把红绳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套到了她脖子上说了一句话"戴着辟邪。"
她戴了十几年洗澡没摘过睡觉没摘过玉坠被体温养得润润的里面隐隐透出一点暖色像是一小块凝固的月光。
老太太没伸手碰只是眯着眼凑近了看看了有半分钟然后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这个当年你外婆来前溪村的时候脖子上就戴着这个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平静但说"一模一样"四个字的时候嘴皮子微微颤了一下。
沈今安的心跳快了一拍"您认识我外婆？"
老太太没直接回答慢慢挪到巷子边上的石头墩子旁边坐下来竹杖横在膝盖上像是一个要走远路的人终于歇了口气
"你外婆沈秀兰这附近十里八乡不认识她的人不多。她是搞民俗调查的每个村子都去过我家里的那些老物件她当年都翻过一遍说是要写一本书。"
"您家里也有旧物？"
"有不过都旧了破的破丢的丢你外婆翻了之后说有几样东西不太对让我烧了我烧了后来家里就太平了。"
"那我外婆后来书写出来没有？"
沈今安摇头"没有。她只留下了一堆笔记。"
老太太叹了口气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那可惜了她当年说那本书要是写出来能镇住这一片地界上的不少脏东西。"
沈今安沉默了一会儿1988年清河乡王秀兰外婆的笔记前溪村柳家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转但中间缺了关键的一环外婆为什么要来前溪村她来这儿查的是什么？
"您说您见过我外婆戴这个玉坠那您还记得是哪一年？"
老太太仰头想了想眼皮翻上去像是在看脑子里的日历
"一九八八年春天我记得很清楚那年倒春寒桃花冻死了一半你外婆穿一件灰布棉袄背着个帆布包脖子上挂着这个玉坠一个人来的没带人。"
"她来做什么？"
"说是调查这一带的水系清河清水河她说这条河'有问题'从上游到下游都查一遍我们前溪村在下游她最后一个来的。"
"她在村里待了多久？"
"一个礼拜住在柳家柳家那时候条件好有空房你外婆给了住宿费柳家的媳妇就是春燕她娘姓周叫刘桂芝人热心你外婆住的那几天两人处得不错你外婆走的时候刘桂芝哭了一整夜。"
"为什么哭？"
老太太看了沈今安一眼目光里有一种犹豫像是下面的话不该说但不说又不行
"你外婆走的那天晚上跟刘桂芝说了一夜的话我 不知道说了什么但第二天早上刘桂芝的眼睛是肿的你外婆的脸色也不好看走的时候跟刘桂芝说了一句我听到了因为我就站在院门口"
"说了什么？"
"'这孩子不能留在河边。'"
沈今安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玉坠玉坠被体温捂得发烫但她觉得那股热不是自己的体温是从玉里面透出来的
1988年又是1988年。
王秀兰的阴婚在1988年。外婆来前溪村也在1988年。清河乡陈家村前溪村同一条水系同一年外婆从头走到尾她说这条河"有问题"她说"这孩子不能留在河边"
"这孩子指的是柳春燕？"
"应该是那时候春燕刚出生不久还是个婴儿你外婆看了她一眼脸色就变了跟刘桂芝说这孩子不能留在河边刘桂芝问为什么你外婆没说只是反复说不能留要走越远越好。"
"那刘桂芝走了吗？"
"没有。"老太太摇了摇头"她舍不得柳家在这村子里住了几辈人田也在这里房子也在这里往哪走？后来你外婆走了刘桂芝也没当回事觉得是你外婆说着吓唬她的结果"
老太太没往下说但沈今安知道结果是什么三十六年后柳春燕死在了清水河边。
"老太太您贵姓？"
"姓孙叫我孙婆就行。"
"孙婆我外婆当年除了来前溪村有没有去过一个叫青石岭的地方？"
孙婆的眼神动了一下"青石岭？你问这个干什么？"
"外婆留了一封信让我找一个叫朱伯的人据说他在青石岭。"
孙婆沉默了好一会儿竹杖在膝盖上滚了两圈
"朱伯这个人你外婆当年也问过我我说我不知道她走了之后我想了想记起来一件事八十年代的时候青石岭那边有个放羊的姓朱人家都叫他朱伯说他会看风水会扎纸扎还会一些别的不过他已经很多年没下来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还活着就在山上不下来。"
沈今安把这几个字记住了青石岭放羊的会纸扎会风水。
会纸扎。
马德财说的那个黑衣老人会纸扎戴着青黑色的扳指外婆笔记里写的"朱伯·青石岭·黑扳指·纸扎"全对上了。
"孙婆谢谢你。"
"别谢"孙婆站起来竹杖在地上笃了一声"姑娘你外婆当年没说完的话看来得由你来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