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宁医院在镇子东边一座不大的三层楼外墙刷着淡蓝色的漆但漆皮翘了很多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像一个人脸上脱了妆遮不住了。
住院部的铁门上着锁沈今安按了门铃护士站里出来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白大褂胸牌上写着"值班护士 刘"
"你找谁?"
"318号房柳春燕的母亲刘桂芝。"
护士的眼神微妙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沈今安一眼"你是家属?"
"朋友。"
"朋友啊"护士犹豫了一下"她最近状况不太好不怎么说话你要看的话别待太久也别刺激她上礼拜有个自称是记者的来问了几句话她拿头往墙上撞缝了三针。"
"我不问就坐一会儿。"
护士打开了铁门带她上三楼楼梯的水磨石台阶磨得发亮扶手的绿漆掉了大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远处某个病房里传出来的电视声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味不是医院那种刺鼻的是一种闷的捂了很久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反复消毒但始终没消干净。
318号房在走廊尽头门上有个小窗口从里面糊了一张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贴了很久了。
护士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她用钥匙开了门推开来
"进去吧她可能不理你你坐一会儿就行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上。"
沈今安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铁椅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灯没开唯一的光源是床头柜上的一盏小台灯光线昏黄只照亮了床头的半块地方。
床上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出头的年纪但头发白了一大半不是花白是那种灰扑扑的白像被灰撒过了一样穿着病号服条纹的缩在床头膝盖蜷着双臂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泥塑。
沈今安走到铁椅子旁边拉开坐下来没说话。
她只是坐着跟那个女人一起在那间昏黄的病房里安静地待着。
台灯的光照不到墙角那些暗的角落里什么也看不见但沈今安能感觉到这个房间里除了她和刘桂芝还有什么东西在不是人是一种残留的像是什么东西走了之后留下的气味不是鼻子闻到的是皮肤感觉到的。
五分钟十分钟刘桂芝始终没动眼睛没眨呼吸很浅浅到沈今安得仔细看才能确认她是不是还活着。
然后大约第十二分钟的时候刘桂芝转过头来了。
看了沈今安一眼就一眼目光是空的不是看着她是看着她所在的位置像是透过她在看后面的墙然后又转回去了继续盯着墙壁。
但沈今安注意到了刘桂芝的嘴唇在动。
微微地很小幅度地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嘴唇在动反反复复同一个节奏同一组口型
沈今安试着辨认"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她顺着刘桂芝的目光看向墙壁。
然后她看到了。
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不是用笔写的不是用墨是用指甲抠出来的在白色的墙面涂料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划痕有的深有的浅深的地方露出了底下的水泥浅的地方只是刮掉了表层的涂料白色的粉末落在墙根堆了薄薄的一层。
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有的挤在一起有的隔得很开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因为每一个字都是用指甲一下一下刻进墙里的。
沈今安站起来走到墙边凑近了看。
墙上的字反复重复着三句话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到处都是像是一个人把同样的话说了几百遍几千遍刻在墙上的每一寸空间里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我没有生过孩子。"
三句话反复反复反复有的地方刻得深像是在发狠有的地方刻得浅像是在喃喃自语有的地方字重叠了后写的覆盖了先写的一层叠一层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她脑子里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她只是把它们从脑子里搬到了墙上。
沈今安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指甲划痕每一道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有些划痕的末端带着暗红色的斑点是血指甲抠断了还在抠血蹭在了墙上被涂料粉末盖住了不太显但仔细看到处都是。
她转过头看着刘桂芝那个女人还在盯着墙壁嘴唇还在动无声地反复地念着那三句话
沈今安轻声开口
"柳春燕不是您的亲生女儿对吗?"
刘桂芝的嘴唇停了。
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僵住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从嘴唇开始到脖子到肩膀到手臂一层一层冻住
然后她慢慢地很慢很慢地转过头来看着沈今安。
那是她进这间病房之后刘桂芝第一次真正地看见她。
那双眼睛里不是空了是满了满了什么东西像是一口井水位涨了三十六年终于快溢出来了。
她的嘴唇动了这次有声音了很轻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但沈今安听清了
"我没有生过孩子她是从河里捞上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