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把扫描件发过来的时候沈今安正坐在阁楼上手机震了一下她点开图片加载了两秒整张照片铺满了屏幕。
阴天光线灰扑扑的画面中央是一口黑色棺材停在一片土坡上棺材是老式的那种粗木头打的刷了黑漆漆面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棺材头贴着一张白纸白纸上写了一个字但照片拍得不够清楚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像是"王"又像是"玉"看不真切。
棺材旁边站着六个男人都穿深色衣服腰间系着白布带是当地抬棺的标配头上没戴白帽但手腕上缠着白布六个人分两排站前排三个后排三个棺材搁在两根粗木杠上杠子两头各搁在两把长条凳上像是在等时辰。
沈今安放大了看那六个人的脸。
大部分都是三四十岁的男人表情木着嘴抿着目光都避开镜头有的看地下有的看旁边没有一个人看镜头那种避讳不是害羞是农村人对着相机的本能不想被拍。
只有一个人例外。
站在棺材最前头左手握着一根粗麻绳右手藏在袖子里他的脸正对着镜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拍摄方向。
方下巴高颧骨浓眉。
朱伯。
跟外婆合影里那个人是同一个人但更年轻大概四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没什么皱纹但眼角的纹路很深像是一把刀在眼睛两边各刻了一个"八"字眼神比合影里更锋利合影里他站在外婆旁边目光是收着的但这张照片里他的目光是放出来的像两根针从照片里扎出来。
沈今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腰间的白布带。
其他五个人的白布带都在腰侧打了一个结普通的活结布头一长一短垂着很随意就是普通抬棺人的系法。
但朱伯的没有打结。
白布带在腰间绕了一圈两截布头一样长整整齐齐地垂在腰前不是没来得及打是故意不打。
她拨了陆衍的电话"朱伯腰上的白布带不打结是什么意思?"
陆衍那边翻了一下东西"我问了一个搞民俗的朋友他说这是当地抬棺的规矩白布带打结的是普通抬棺人干力气的不打结的是主事整场葬礼归他调度从入殓到下葬所有规矩都他说了算。"
"所以朱伯不是普通的抬棺人"
"不是那场葬礼是他主事的是他的'活'。"
沈今安看着照片上朱伯的脸他直视镜头不怕被拍因为他知道有人在拍他甚至像是在等被拍像是故意让自己的脸留在这张照片上。
"陆衍你之前说这场葬礼是刘建国的"
"对我一开始查到的1988年2月刘建国采石场事故死亡清河乡有丧葬登记但后来我把那张照片的扫描件跟档案里的葬礼记录仔细对了一下发现那张照片对应的不是刘建国的葬礼"
"是什么?"
陆衍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然后说"1988年农历三月二十清河乡丧葬登记死者王秀兰女十九岁未婚死因自缢。"
沈今安握着手机的手停了。
"那张照片拍的是王秀兰的葬礼。"
王秀兰农历三月十八拜堂三月二十死了自缢上吊死的。
拜堂之后两天。
"等一下"沈今安说"之前我们查到王秀兰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我查了"陆衍打断她"清河乡卫生院的记录农历三月十八当天王秀兰被送到卫生院诊断'急性精神障碍'留院观察三月二十凌晨在卫生院的储物间里用一根晾衣服的麻绳上吊了。"
两天从婚礼到死亡只有两天。
朱伯主事了她的葬礼亲手抬了她的棺材亲手把她送进了土里。
而三十多年后他又把王秀兰的哭嫁磁带送到了沈今安的拾遗阁一盘从一句问话之后变成空白的磁带一盘"物在人即在"的磁带。
沈今安把手机放下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棺材旁边朱伯的脸他的目光从1988年穿过来直直地看着她。
她关掉手机屏幕黑了但闭上眼那张脸还在方下巴高颧骨浓眉两根针一样的目光
他在看她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