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扣弹开的瞬间，沈今安没急着掀盖子。她盯着那条细缝，鼻子里闻到一股极淡的味道——不是樟脑，也不是霉味，而是一股子像生锈铁器泡在水里的腥气。
“周远，往后站站。”沈今安头也没回地说。
周远本来就怂，听到这话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差点绊倒在椅子上。“你小心点啊。”
沈今安两手捏住盒盖边缘，缓缓往上掀。
没有机关，没有暗箭。盒盖打开后，里面静静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和一块巴掌大的灰色石头。
沈今安先拿起那块石头。石头表面坑坑洼洼的，摸上去冰凉刺骨，跟她摸婚书时的感觉一模一样。石头底部被人用刀刻了一个极小的字——“源”。
“这破石头啥玩意？”周远凑过来瞄了一眼，“朱老头让你看这个？”
沈今安没理他，把石头放在一旁，拿起了底下那本册子。
册子是手抄的，封皮是普通的硬纸板，已经起了毛边。翻开第一页，沈今安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是一本账。
确切地说，是一本“阴债账”。
上面用毛笔密密麻麻记录着年份和名字。
“1988年，四月，收王秀兰生魂，欠一。”
“1988年，五月，平江家煞气，欠二。”
“1990年，清河底镇物松动，借寿十年，欠三。”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字迹跟盒子上那张红纸条上的字一样，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极深，像是要把纸划破。
沈今安往后翻，越看心越沉。这本账里，不仅记了王秀兰、江家的事，甚至还提到了清河水系几十年来的每一次“镇煞”。而每一次镇煞的背后，都有人付出了代价。
“这他妈是个无底洞啊。”周远在旁边看懂了几个字，脸色发白，“他记这些干什么？”
沈今安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写得比前面都大：“账已清。唯余王秀兰一脉，需今安亲启。”
下面，还压着一张照片。
沈今安把照片抽出来。照片是黑白的，画面有些模糊，像是在夜间偷拍的。照片上是一条河，河岸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黑中山装，那标志性的身形，不用看脸也知道是朱伯。
另一个人，是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头发齐肩，背对着镜头。
沈今安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个女人的背影上。那个玉坠，那个挂在脖子右侧的玉坠，她太熟悉了。
“外婆……”她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发不出声。
朱伯当年在河边，见过她外婆。而且，这张照片的背景里，那条河的水色，是暗红色的。
“今安，这照片……”周远也认出来了，指着照片的手直哆嗦。
沈今安把照片夹回册子里，合上。她转头看向柜台上的黑木盒，又摸了摸口袋里那份冰凉的婚书。
“烧了吧。”周远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这东西放在店里我瘆得慌。朱伯都说‘看完再烧’了，你看完了，赶紧烧！”
沈今安拿出那份婚书，连带那本阴债账一起放在柜台上。她掏出打火机，大拇指按在开关上。
“外婆说，签则祸及三代。没说烧了会怎么样。”沈今安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朱伯这意思明摆着，这账记到你外婆头上了，你烧了婚书，这债就算两清了！”周远急得爆了粗口，“我草，你管它什么祸不祸的，这破纸留着才是祸害！”
沈今安没动。她盯着打火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外婆当年画了问号，没烧。朱伯压了三十六年，也没烧。现在他们不约而同地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她。
如果烧了真的能两清，朱伯早自己动手了，何必等三十六年？何必大费周章把纸扎人、铜钱、照片一件件送到她面前？
这根本不是让她还债，这是让她接盘。
“不烧。”沈今安突然收起打火机。
周远愣住了：“啊？”
“这婚书一烧，王秀兰的阴婚就算彻底吹了，但清河底下的东西怎么办？”沈今安手指敲着柜台，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江家当年给王秀兰配阴婚，图的是什么？图个下面不孤单？放屁。江家是清河乡的大户，他们是要拿王秀兰当镇物，去填清河那个窟窿。”
周远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你是说……江家当年知道河里有东西，故意拿活人配阴婚去填？”
“王秀兰活着没嫁，死了被逼着配阴婚。外婆拦了这门亲事，清河的窟窿就没人填了，所以这几年河里的东西才越来越不安分。”沈今安冷笑了一声，“朱伯这本账，记的不是债，是局。他现在就想看我怎么选。”
她把婚书和阴债账重新塞进黑木盒里，“咔哒”一声扣上暗扣。
“收起来。放阁楼上保险柜里。”沈今安吩咐道。
周远抱着盒子，腿还有点软：“那……那现在咋办？”
沈今安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外头夜风灌进来，吹得柜台上的单子哗啦啦响。
“既然朱伯把局都摆好了，我不去见见他，未免太不给他面子了。”沈今安从包里摸出那张在朱山看山屋里捡到的铜钱，红绳在指间晃荡。
“去哪见他？”周远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清河乡。”沈今安转过身，眼里映着门外路灯的光，“照片上的那条河，就是清河。朱伯在那等我三十六年了，不能让人家白等。”
她大步走出拾遗阁，夜色像一张大网兜头罩下。周远在后面抱着盒子哀嚎了一声：“我操，又去那鬼地方！你等等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