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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夹层

旧物不语:民俗异闻录 云中龙 2117 2026-06-30 13:22:30

周远把车开出来的时候,沈今安站在门口没动。

"走啊,愣着干嘛?"周远按了两下喇叭。

沈今安没上车,她盯着手里那把车钥匙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回走。

"哎哎哎你干嘛去?"周远从车窗探出脑袋。

"盒子还没看完。"沈今安头也没回,"你先回去睡觉,明天一早再走。"

"不是你说现在就去吗?我又没说不去——"

"我改主意了。"

沈今安推门进了拾遗阁,把门从里面反锁上。周远在门外骂骂咧咧了一阵,最后还是开车走了。

阁楼上的灯亮起来。

沈今安把黑木盒重新放在工作台上,拉开椅子坐下。她刚才在门口那一瞬间想明白了一件事——朱伯的纸条写的是"看完再烧",不是"带走再烧"。那个"再"字,说明盒子里还有她没看到的东西。

她刚才只拿了那本阴债账和石头,但盒子的重量不对。一本薄册子加一块巴掌大的石头,不可能那么沉。

她把盒子翻过来,底板敲了敲——空心的。

"老东西。"沈今安低声骂了一句。

她从工具抽屉里拿出一把薄口螺丝刀,沿着底板的缝隙插进去,轻轻一撬。底板是活的,卡在四条边框的凹槽里,撬开一边就能掀起来。

底板下面,还有一个夹层。

夹层里垫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上面放着一个红布包,红布包旁边,是一本巴掌大的日记本。

沈今安先没碰日记,她拿起红布包掂了掂——不重,但里面有硬物。她解开红布,里面是一对银手镯。

手镯很细,女款的,成色不算好,但打磨得很亮。她翻过来看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秀兰"。

笔画很浅,是用锥子一点一点凿上去的,不是专业银匠的手艺,像是自己刻的。

"王秀兰出嫁戴的手镯。"沈今安把镯子攥在手里,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婚礼没结成,手镯没戴走,最后到了外婆手里,又被朱伯藏在盒子的夹层里。

她把手镯重新包好,塞进自己的背包。然后拿起了那本日记。

封皮是最普通的那种硬纸板,深蓝色,边角磨得起了毛。翻开第一页,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是外婆的字。

"清河乡调查笔记·1988年。"

底下一行小字,墨水比标题淡一些,像是犹豫了片刻才写的:"有些真相,写出来,比埋着好。"

沈今安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外婆这辈子写了十几本笔记,她全都翻过,但这一本,她从来没见过。

她翻到正文第一页——

"1988年3月15日。今天到了清河乡,住在王秀兰家。她家在村尾,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种了一棵石榴树。秀兰看起来不怎么高兴,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肯说。她娘在旁边打圆场,说闺女要出嫁了,舍不得家。我没接话,但总觉得哪里不对。晚上起来上茅房,看到秀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哭。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蓝色的碎花褂子,头发散着。我没过去,站在门后看了一会儿。她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怕吵醒谁。"

沈今安翻到第二页。

"3月16日。秀兰的娘来找我了,跪在地上不起来。我说你先起来再说,她不起来,说沈老师您是有学问的人,您给评评理。我说什么事,她说有人给秀兰提了一门阴亲,对象是江家的儿子江子文,去年秋天砍树被砸死的那个。秀兰她娘说,江家给了钱,不少,够她儿子——就是秀兰她弟弟,念完高中上大学的。她收了钱,答应了。秀兰不知道。"

"我问她,秀兰怎么想?她娘说,秀兰不嫁,连活人都不嫁,更别说嫁个死人。我说那就不嫁。她娘哭了,说不嫁不行,钱已经花了,江家不好惹,退不回去。"

沈今安盯着那行字——"钱已经花了,退不回去。"

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被她亲娘用几百块钱卖了,卖给一个死人。

她翻到第三页,纸面上只有几行字,墨迹比前两页重,像是写得很快。

"3月17日。秀兰不见了。早上起来她娘喊她吃饭,屋里没人,被子是掀开的,不像主动走的。床头放着一封信,没封口,里面就一张纸,写着'娘,别找我,我想一个人待几天。'她娘哭了一整天,哭得我心烦。我去找了朱伯。"

"朱伯在清河乡辈分高,这种事本来归他管。我问他知不知道秀兰去哪了,他说知道,但不能说。我问他为什么不能说,他说——'沈老师,有些事你知道了反而麻烦,秀兰没事,她过两天就回来。'我说她是被逼着配阴婚才跑的,朱伯说,'逼她的人不是江家。'"

"我问他那是谁,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沈今安看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

逼王秀兰的不是江家?那是谁?

日记翻到第四页,她刚要继续看——手机震了一下。陆衍发来一条消息。

"你外婆1988年在清河乡的调查,省档案馆有一份民俗调查报告,署名'沈秀兰',但报告内容被人抽走了,只剩一个封面和目录。目录第三条——'清河乡阴婚习俗与活人配冥婚案例'。需要我把封面拍照发你吗?"

沈今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发。"

她把日记本合上,揉了揉太阳穴。外婆当年不只是碰巧去了清河乡——她是带着调查任务去的。那份被抽空的档案报告,说明有人在官方层面把外婆的调查成果抹掉了。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朱伯。

手机又震了一下,陆衍发来了照片。档案封面上盖着一个红色的公章,旁边有一行手写的批注——"此件暂不公开,待定。"

批注下面签了一个名字,字迹歪歪扭扭。

沈今安放大图片,那个签名是——"周德厚"。

周德厚。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陈德厚。陈家村的那个老村长。周德厚,陈德厚。不是同一个人,但同一个"德厚"。

她拿起手机拨给陆衍:"帮我查一下,1988年前后,清河乡或者临县民政系统,有没有一个叫周德厚的人。"

陆衍那边敲了几下键盘:"有。周德厚,1985年到1992年任临县民政局民俗事务科科长。1992年机构改革,民俗事务科撤销,周德厚调去了档案局,1998年退休。2003年去世。"

"民俗事务科……"沈今安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

她想起那份诡异的结婚证——发证机构写着"清河乡民俗事务协调组"。一个官方编制里查不到的部门。但临县民政局有一个"民俗事务科",科长叫周德厚。

"陆衍,那个'民俗事务协调组',跟民政局的'民俗事务科',是不是一回事?"

陆衍沉默了几秒:"等我查一下……我草,还真是。1987年县里搞机构改革试点,民俗事务科对外挂牌叫'民俗事务协调组',两块牌子一套人马。周德厚就是负责人。"

沈今安挂了电话。

她重新翻开外婆的日记,翻到第三页,朱伯那句话——"逼她的人不是江家。"

如果不是江家,那就是——操盘这门阴婚的人。不是媒人,不是江家老爷子,而是那个在官方层面批了条子、盖了章、让这门阴婚"合法化"的人,周德厚。

而周德厚,已经死了。

但他经手的那份结婚证,还压在王秀兰老屋的抽屉里。外婆的日记,还在她手上。朱伯压了三十六年的婚书,在她口袋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日记本,翻开第四页。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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