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暗了那一瞬之后,沈今安没急着动。
她把银手镯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桌面上一转——镯子在内侧灯光下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弧光,"秀兰"两个字一闪而过。她把手镯收好,重新拿起了日记本。
前面那些她已经看完了。3月20日王秀兰上吊,3月21日葬礼,外婆接过了婚书。再往后,那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下那句"等你再大一些再告诉你"。
她翻过了那页撕扯的痕迹。
下一页的纸张颜色不一样了——前面的纸是均匀泛黄,到了这里,黄得更深一些,像是隔了很久才重新动笔的。字迹也变了,不再是前面那种赶时间似的潦草,变得慢吞吞的,一笔一划,像是边想边写。
"1989年,秋天。去了一趟前溪村,看了那个孩子。柳家两口子对她不错,吃得饱穿得暖,就是孩子话少,不太爱跟村里其他小孩玩。她长得像她妈妈,尤其是眼睛——秀兰的眼睛也是这样的,圆圆的,看人的时候特别认真。她妈妈若还在,看到一定很欢喜。"
沈今安的手指在这段话上停了一下。
"那个孩子"——柳春燕。1988年出生,被朱伯送到前溪村柳家领养。外婆在王秀兰死后的第二年,去看过她。
她继续往下翻。日记的时间跨度开始变得很大,有时候翻一页就是半年。
"1990年,腊月。又做那个梦了。梦到那条河——不是白天去看到的清河,是黑的,水不流,像一潭死水。河底有东西在朝我招手,但看不清脸。我往前走了一步,水就漫到了脚踝,冰的,刺骨。醒了之后枕巾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朱伯说过,那条河的东西,不是封一次就能了的。"
"1992年,三月。朱伯来找我。他说王秀兰的事还没完——河里的东西还在。我说那就再封一次。朱伯摇头,说这次要封的不是河,是人的心。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秀兰走了,但她留下的东西还在。那个孩子长大了,总会知道的。你心里得有个准备。'"
"我问他,准备什么。他没回答,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在我桌上放了一枚铜钱——红绳系着,说是定亲铜钱,让我收着,将来有用。"
沈今安猛地抬头——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在朱山看山屋捡到的铜钱,红绳还是新的,铜钱背面刻着"定亲"二字。
就是这枚。
外婆1992年就拿到了这枚铜钱,后来又放回了朱山的看山屋——外婆为什么要把朱伯给她的东西放回去?
她压下心里的疑问,继续翻。
"1995年,夏天。收到了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地址。打开,是一双婴儿的虎头鞋,红色的,鞋底绣了个'寿'字。我猜是朱伯寄来的——他一直在看着那个孩子。他是在提醒我,那孩子快到上学的年纪了,是不是该告诉她她的身世了。"
"我回了一封信,只写了四个字——再等等。"
这行字下面,外婆用铅笔加了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比正文更重,像是刻上去的——
"这一等,就等了二十六年。"
沈今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二十六年。1995年到2021年——外婆去世那年。她等了二十六年,到最后也没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柳春燕真相。然后柳春燕死了。死在清河乡。溺亡。
"你说你等二十六年,"沈今安低声说,声音有些哑,"你倒是等到我能接手了再走啊。"
没人应她。
她翻了几页空白——后面连续四五页什么都没写,到了倒数第三页才重新出现字迹。
她翻到倒数第三页。时间已经跳到了2003年——外婆在日记里记了一次清明上坟的事。
外婆写道:"去给秀兰上了坟。坟头的草长得很高了,拔了一会儿。朱伯也来了,站在远处看,没走近。"她在那里停了一下——朱伯说了一句话:有些路,不是看得远就能绕开的。
沈今安盯着"不是看得远就能绕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她没继续深思这句话的意思——她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沈今安的指尖在"她生在这一家"那几个字上摩挲了一下。她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贴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只有拇指大小,封口没有粘。她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揭下来,捏了捏——里面有些碎脆的东西。
她打开信封口,往手心里倒——几片干透了的植物碎片落出来。颜色已经从白变成了枯黄,边缘卷曲,一碰就碎,但凑近了闻,还有一股极淡的清香。
野栀子花。
信封底部压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是外婆的字——"秀兰生前最喜欢的花。烧给她吧。"
沈今安把那几片干花捧在掌心,花脆得像纸片,稍微一动就往下掉渣。她盯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重新装回信封,没有合上口。
她拿起手机,拨了周远的号。
响了三声,周远接了,声音含糊——"几点了……大哥你还不睡?"
"日记我看完了。"沈今安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远的语气清醒了一些:"怎么样?"
"外婆知道柳春燕的身世,从头到尾都知道。她看了柳春燕二十多年,一直没说。朱伯也一直在看——那双虎头鞋是他寄的,铜钱也是他给的。他们两个人,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守了这件事三十多年。"
"那现在呢?"周远问,"柳春燕已经死了,婚书在你手上,你打算怎么办?"
"烧。"
"啊?"
"婚书烧了,这门阴亲就彻底断了。王秀兰就不用再等了。"沈今安说。
"你外婆留了三十年没烧的东西,你一上来就烧?"周远顿了一下,"你确定?"
"外婆不烧是因为她不确定——她怕烧了之后河里的东西没人压。但朱伯的阴债账写得清清楚楚,账已清,唯余王秀兰一脉。王秀兰的魂被这门没完成的阴婚拴着,走不了。只要婚书在,她就一直在等。等了三十六年了,够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明天的事先不急,"沈今安说,"今晚我先烧婚书。"
"你一个人烧?"
"嗯。"
"那我过来。"
"不用。"
"沈今安你他妈每次说不用,最后都是我一个人在收场。"周远的声音拔高了一截,"你等我,二十分钟。"
电话挂了。
沈今安把手机放下,看着桌上摊开的那本日记,和掌心里那个装着干花的小信封。
她等了二十分钟。周远没来——他打电话说车发动不了,电瓶亏了。
"你自己行不行?"
"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