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安是被楼下砸门的声音吵醒的。
她从床上弹起来，脑子还没转过来，就听到周远在楼下喊——"今安！今安你快下来！门口又他妈有东西！"
"又"字咬得特别重。
她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十一分。抓了件外套披上，趿拉着鞋往楼下跑。
门从里面反锁着，她拧开门锁，周远站在门外，脸都白了，手指着地上的东西——"你看这个。"
门口的台阶下面，放着一个用粗麻布包着的长方形物件，比鞋盒大一圈。麻布是那种最粗糙的黄麻，边角随意掖着，没有系绳。布面上别着一张纸条，白纸黑字，纸条边角被夜风吹得翘起来。
沈今安蹲下去看纸条——
"清河乡鬼市·初二夜·带此物来，可见想见之人。——朱伯。"
"我草。"沈今安骂了一声。
"你看看今天初几。"周远在后面催。
沈今安掏出手机翻日历——农历初一。今天初一，明天初二。
"朱伯是算好了时间送的。"她把纸条从麻布上取下来，攥在手里。
"别拆了，直接扔了行不行？"周远说。
"不行。"沈今安已经动手解麻布了。
麻布掀开，里面是一盏灯。
古铜色的，不大，比她拳头略宽一些。造型很老——灯身刻着缠枝莲纹，线条粗犷，不像现代工艺。灯口的位置焦黑一片，灯芯烧成的炭渣还粘在上面，这灯被人点过，而且烧了很久。
她把灯翻过来，灯座底部刻着一个字——"引"。
沈今安的手指在那个字上顿了一下。
引魂灯。
外婆笔记里提过这个东西——"灯燃则魂归，灯灭则路断。"专门用来给亡魂引路的。点燃之后，灯照到的地方，亡魂能看见回去的路。
"这灯……"周远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是点给鬼用的？"
"嗯。"
"那朱伯让你带着去鬼市——是让你给谁引路？"
沈今安没回答。她把灯放在柜台上，又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可见想见之人"。想见的人。王秀兰已经走了，婚书也烧了。外婆也走了。她还能想见谁？
除非——朱伯认为，还有一个人，值得她见。
"昨天晚上烧婚书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周远突然问。
沈今安想起地上那两个灰烬拼出来的字，顿了一下——"没什么。烧完了，灰被风吹散了。"
"那就好。"周远松了口气，"我可跟你说，你昨天烧完那东西之后，我整晚都觉得浑身不对劲，老觉得窗户外面有人站着。"
"你心理作用。"
"放屁，我可是真感觉到了。"
沈今安没接他的话。她拎着那盏引魂灯上了楼，放在工作台上，对着台灯仔细看。
灯身的铜色不是铸出来的，是长年氧化形成的包浆——这灯有些年头了。缠枝莲纹的刻痕里嵌着黑色的污垢，她用指甲抠了一点出来闻，不是泥，是油烟和某种油脂混合干透后的残留物。
这灯不是摆设。它被人长期使用过——而且，不是普通人用的。
她翻开外婆的笔记本，在"引魂"那一章找到相关段落——"引魂灯，需以亡者生前贴身之物为引，置于灯盏内，燃以清河岸边的干芦苇为芯，灯火所照之处，亡魂可见。但灯一燃不可灭，灭则魂散，路断不可复通。"
"贴身之物为引……"沈今安嘀咕了一句。她从背包里掏出那对银手镯——王秀兰出嫁时戴的，红布包着，内侧刻着"秀兰"二字。
如果她要去鬼市，如果她要见的人跟王秀兰有关——那这对镯子，就是引。
她把手镯放回包里，又拿起了那盏灯。灯口的焦黑处，她用棉签蹭了一点下来——焦渣下面，隐约能看到灯盏内壁上，也刻着字。她凑近了看，是一行极小的字，刻在灯盏内壁的底部
"灯亮人归，灯灭人散，持灯者，勿回头。"
勿回头。
这三个字让她后脖颈一阵发麻。她在外婆的笔记里见过类似的告诫——凡是跟阴间打交道的仪式，几乎都有这一条，不要回头。回头，就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就会被留住。
她把灯放下，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楼下传来周远开门的声音——他已经自己进来了，正在一楼翻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冲着楼上喊，"今安，你下来一下，我查了个东西你看看。"
沈今安下了楼。周远坐在柜台后面，对着手机屏幕，表情很不对劲。
"怎么了？"
"我查了一下清河乡鬼市——网上一点信息都没有，什么都没有。论坛也翻了，地方志也搜了，干净得像被人擦过一样。"周远抬起头，"但是，我刚才给我老家一个远房表舅打了电话。那老头号称什么偏门都知道，我就随口问了一句。"
"他说什么？"
周远咽了口唾沫——"他一听见'清河乡鬼市'五个字，沉默了得有十几秒。然后问我，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的？"
沈今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跟他怎么说的？"
"我说有个朋友搞民俗调查，听人提过，想了解了解。他琢磨了一会儿才开口——"周远把手机放在桌上，像是不太想碰了，"他说那地方是死人的集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