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的集市？"沈今安重复了一遍。
"对。"周远把表舅的原话复述了一遍，"他说清河乡那个鬼市，不是活人去的。每个月初二，子时到丑时——就是半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在清河乡老街上开一个时辰。卖的东西都是给那边的人用的，纸钱、纸衣、纸扎，还有一些，活人用不了的东西。"
"活人用不了的东西是什么？"
"我表舅没细说。他就说了一句——'活人去了会被当成走错路的，有人会把你拉过去一起走。'附近村里的老人都知道这事，但从没人敢去。"
沈今安听完没说话。她从柜台上拿过那盏引魂灯，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说朱伯让你带这个去，是什么意思？"周远问。
"引魂灯。点燃之后能给亡魂照路。朱伯让我带它去鬼市——不是去赶集，是去见人。"
"见谁？"
"纸条上写'可见想见之人'。"
"那你想见谁？"
沈今安把灯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天色还早，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辆电瓶车经过。
"我不知道。"她说，"但朱伯从绣花鞋开始，一步一步把我往清河乡引。磁带、纸扎人、铜钱、婚书——每一样东西都跟那条河、那个村子有关。婚书昨晚烧了，王秀兰的事按理说结了。但朱伯的局没收尾，他说'这次要封的不是河，是人的心'。我心里的疙瘩没解开，他就不会停。"
"什么疙瘩？"
"外婆的日记被撕了一页。那一页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朱伯知道。他要带我去鬼市，大概是觉得——有些事，光靠看笔记看不完整，得亲眼见。"
周远搓了把脸——"行，就算你说得都有道理。但那是死人的集市啊，你一个活人混进去，万一出事怎么办？"
"所以带引魂灯。"沈今安说，"灯亮着，那边的东西分不清我是活人还是死人。只要灯不灭，我就安全。"
"万一灯灭了呢？"
"那就别灭。"
周远被她这话噎得直翻白眼——"你说得倒轻巧。行，那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沈今安摇头——"朱伯的纸条只说带此物去，没说带人。鬼市那地方，活人去多了反而容易出事，阳气太重，容易惊着那边的东西。你上次在清河边上已经撞见过了，河水分开、脚印、水里浮出来的东西，你确定你还想去？"
周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上次在陈家村清河边上的经历，他到现在还做噩梦。河水从中间分开露出淤泥通道，那串不是人的脚印，还有水里浮上来的那个蜷缩的轮廓——这些东西他一件都不想再碰。
"那你自己去，我放心不下。"周远最后的倔强。
"你在车里等我。我把车停在村口，进去办事，一个时辰就出来。如果我两点之前没出来——"
"怎样？"
"你就走。别回头。"
"放你妈的屁！"周远急了，一拍桌子站起来，"你每次都说这种话，你当我什么人？你要是两点没出来，我拎着铁锹进去刨也得把你刨出来！"
沈今安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行了，别嚎了。"她站起来，把引魂灯装进一个帆布袋里，又把银手镯和打火机一起放进去，"今晚子时之前到清河乡。你先去把车加满油，顺便买两瓶水。"
"买水干嘛？你又不能在鬼市里喝水。"
"我渴。"
周远被她这理直气壮的口气气得说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他摔门出去了。
沈今安站在柜台后面，把帆布袋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引魂灯、银手镯、打火机、折叠刀、手电筒。她想了想，又把外婆的笔记本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翻到"引魂灯"那一章，把相关那几页撕下来折好塞进了内兜。
笔记本太厚了，带不进去。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街上的行人。天已经大亮了，对面的早餐店支起了蒸笼，白气往上冒。一个老大爷牵着一条小狗从门口经过，小狗在电线杆上尿了一泡。
活人的世界。
今晚子时，她就要去另一个世界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帆布袋里那盏古铜色的引魂灯。灯口焦黑，灯座上刻着一个"引"字。这灯不知道被点燃过多少次，照过多少亡魂回家的路。
今晚，它要为她亮一回。
"灯亮人归，灯灭人散，持灯者，勿回头。"她低声念了一遍灯盏内壁上的那行字。
勿回头。
她把帆布袋的口系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