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把车停在岔路口的时候，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十一点二十三分。
"从这里走进去大概一刻钟。"沈今安解开安全带，从后座拎起帆布袋。
"我就在这儿等你。"周远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两点之前你要是没出来——"
"你就走。"
"你再说这句试试。"周远扭头瞪她，眼眶有些红，"沈今安你听好了，你要是两点没出来，我不管什么鬼市不鬼市，我直接开车撞进去。"
沈今安没接话，拍了拍他的肩膀，推门下了车。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低头看了眼帆布袋——引魂灯在里面，银手镯在包的夹层里，打火机在右边口袋，折叠刀别在腰后。
她朝岔路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远的车灯还亮着，没熄。他就那么坐在车里，盯着她的背影。
她转回头，往前走。
岔路口到清河乡的路她走过两次，白天的时候是一条碎石土路，两边长满了比人高的野草。但今晚——草不动，风也没有。空气像凝住了一样，连虫子的叫声都听不到。
沈今安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了清河乡村口的轮廓。白天那棵歪脖子老树在夜色里像一个佝偻的人影，枝杈伸向天空，像伸出去的手指。
她还没走到村口，脚步就停了。
路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佝偻着背，穿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头上扣着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手里拄着一根竹竿，竹竿底端已经裂开了毛刺，像是拄了很久。
沈今安离他大概十来米远，站住了。
"你是谁？"她问。
那人慢慢抬起头。草帽底下露出一张脸——全是皱纹，深的浅的，像是被刀子一道道刻上去的。但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不正常，像两颗打磨过的黑色石头，反着光。
"你就是拾遗阁的沈老板吧？"老人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过的木头，干、涩、哑，"朱伯让我来接你。跟我来，别走岔了路。"
沈今安没动。
她打量了一下这个老人——个头很矮，驼背，加上那根竹竿，整个人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他没有要靠近的意思，只是拄着竹竿站在路边，等着。
"朱伯让你来的？"
"嗯。"
"你叫什么？"
老人咧了下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叫我老黄就行。走罢，时辰不等人。"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速度不快，但步子很稳。沈今安犹豫了两秒，跟了上去。
走了没几步，她就发现不对劲。
清河乡她来过两次。第一次跟周远一起来的，走的是村口大路，石板路面，两边是排列的灰瓦白墙老房子。第二次她一个人来，走的也是同一条路。
但今晚老黄带她走的——不是那条路。
他们拐进了一条她从没见过的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壁是青砖砌的，不是清河乡那些土坯房的风格。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脚下铺的是石板——比村口大路的石板更平整、更新，像是刚铺上去的。
"这条路……"沈今安开口。
"别问。"老黄头也没回，"跟着走就行。看不该看的，问不该问的——容易回不来。"
沈今安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巷子走了大约三分钟，拐了一个弯。拐弯之后她看到的画面让她脚步顿了一下。
那些她白天来时看到的破败房子——屋顶塌了的、墙皮脱落的、窗户洞开的，此刻全都不一样了。每一栋房子的窗口都透出昏黄色的灯光，不是电灯的光，是那种油灯或者蜡烛的光，一跳一跳的。门都开着，门框上有的挂着红布条，有的贴着对联，但对联上的字，她在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看不懂。
"这些房子——"
"别看。"老黄说。
沈今安收回目光，低头盯着脚下的石板路。她的右手不动声色地伸进帆布袋里，握住了引魂灯的灯身。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这个温度是对的，是活人世界的东西。
老黄带她在巷子里又拐了两个弯。每拐一次弯，沈今安都默默地记方向——左、右、左，但到第三个弯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记混了。她不是个方向感差的人，但这条路像是会变，每走一步，来时的方向就模糊一些。
"快到了。"老黄说。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听起来更哑了，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干沙子。他拄着竹竿的频率也快了一些——哒、哒、哒，竹竿敲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最后一个弯拐过去，视线豁然开朗。
沈今安停住了脚步。
前面是一片空地——不小，大概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空地上整齐地排列着一排一排的摊位，不是那种搭棚子的摊位，是直接在地上铺了布，布上摆着东西。每个摊位前面都插着一根细细的蜡烛，蜡烛火苗很小，但足以照亮摊面上的物件。
整个空地上——没有一个人。
没有摊主，没有买家，没有行人。只有那些摊位，和摊位上的旧物，在几十根蜡烛的光芒下——安安静静地摆着。
老黄停下脚步，竹竿往地上一顿。他抬起手，往前指了指——
"到了。鬼市到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朱伯说——他在第三个摊子，等你。"
沈今安往前看去。第一个摊位离她大概五六米远，摊面上的东西在烛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她看不到第三个摊位那边——中间隔着第一个和第二个摊位，视线被挡住了。
"谢了。"她对老黄说。
老黄没应声。沈今安回头看他的时候——巷子口空了。老黄不见了。连那根竹竿敲地的声音都没有了，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她的后背冒了一层薄汗。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攥紧了帆布袋里的引魂灯，迈步走向了那片空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