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摊位上摆着几摞黄纸和几串纸钱。
沈今安走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纸钱上的花纹不是她见过的那种冥钞上印的阎王像。这些纸钱上印的是鱼，一条一条的鱼，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整个纸面。鱼的眼睛都是空白的圆点，像是没有眼珠。
她没停，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摊位更大一些。摊面上摆着一排陶罐——大概有十来个，大小不一，罐口都用红布封着，红布上用毛笔写着名字。
她放慢了脚步。
第一个罐子上的名字是"陈德贵"。第二个是"周桂芬"。第三个——"刘张氏"。
这些名字她不全认识，但有几个——"陈守田"，"江子文"，她在婚书上见过，在陆衍发来的资料里见过。都是死了的人。清河乡、陈家村、前溪村一带，过去几十年里去世的人。
陶罐安安静静地排在那里，红布封着口，蜡烛照着，像是等人来领。
沈今安收回目光，走向第三个摊位。
第三个摊位比前两个都大。不是在地上铺布，而是摆了一张真正的桌子——老式的八仙桌，桌面上铺着一块黑布。桌子后面放着一把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黑色中山装，头上戴着一顶老式礼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左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大拇指上那枚青黑色的扳指，在蜡烛光里泛着幽冷的光。
沈今安在他面前站定。
"朱伯。"她说。
那人缓缓抬起头。
帽檐底下露出的脸——方下巴，高颧骨，浓眉。跟外婆合影里那个人一样，跟省档案馆老照片里那个抬棺人一样。只是比照片里老了很多，脸上的皮肤像是干裂的河床，沟壑纵横。但那双眼睛，沉得像潭水，看不出深浅。
朱伯看着她，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帆布袋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他伸出右手——袖口滑上去，露出手腕上缠着的黑色丝线，从桌面上的八仙桌布底下，摸出一盏油灯，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那盏油灯跟沈今安帆布袋里那盏——一模一样。古铜色，缠枝莲纹，灯口焦黑。
沈今安从袋子里把引魂灯拿出来，放到桌面上。两盏灯并排——大小、纹路、灯口的焦黑痕迹，全都吻合。像是从同一套里分出来的。
"你来了。"朱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带着一种很重的、沉的、压着什么东西的调子，"我等了你很久。你外婆，也等了很久。"
沈今安张了张嘴。她攒了一肚子的问题——外婆日记被撕掉的那一页写了什么，柳春燕到底怎么死的，朱伯三十六年布这个局到底图什么，"封的不是河是人的心"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这些问题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都出不来。
朱伯摆了摆手——那只缠着黑丝线的右手，在烛光里划了一下。
"你的问题，我知道。我会一个一个回答你。但不是今晚。"
"那今晚干什么？"沈今安问。
"今晚——你只做一件事。"朱伯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你带着灯，在鬼市里走一圈。看一看这些摊上的东西，有没有你认识的，或者，你外婆提过的。看完之后，回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就这些？"
"就这些。"朱伯说，"但你记住——只看，别碰。灯别灭。"
他说完站起身来。沈今安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形——比她想象中矮，但腰板很直。他绕过桌子，朝着摊位后面的黑暗走了几步，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
"朱伯。"沈今安喊了一声。
他停住了，没回头。
"你想让我看到什么？"
朱伯沉默了几秒。他的背影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像是随时会融进去。
"你该看到的，自然会看到。"他说完，走进了黑暗里。
沈今安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把他吞没。桌上的两盏引魂灯并排放着，烛光在灯身上跳动，映出两团一模一样的光斑。
她伸手拿起自己带来的那盏——灯身的凉意还在，金属贴着掌心，让她觉得踏实。
"只看，别碰，灯别灭。"她把朱伯的话默念了一遍。
她转身面向那片空地。
几十个摊位整齐排列，蜡烛的光连成一片，像一条昏黄的河。摊面上的旧物在光影里泛着幽幽的光——纸钱、陶罐、旧衣服、老照片、发黄的书籍、锈迹斑斑的铜器，每一件都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
沈今安握紧了引魂灯，迈出了第一步。
她心里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这些东西不是随意摆的。它们是被一件一件从时间里挑出来的。每一件都连着某个人、某件事。而这些人和事的中心，她越来越确定，是她的外婆，沈秀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