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摊位上的纸钱印着没有眼珠的鱼。第二个摊位上的陶罐封着死人的名字。沈今安走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没停。
朱伯说了——走一圈,看看有没有认识的。
她握着引魂灯往前走。灯身冰凉,掌心贴着铜面的触感让她保持着某种清醒——不管周围的景象多离谱,手里的灯是实的,她就是实的。
第四个摊位。
摊面上铺着一块灰色的粗布,布上摆着五六串铜钱,用红绳串着,码得整整齐齐。铜钱的颜色不对——不是普通的青绿锈,而是一种发黑的暗沉的铁锈色,像是泡在什么液体里很长时间,腐蚀进了铜面里。
她蹲下来凑近看了看。铜钱上没有文字,刻的是纹路——弯弯曲曲的,不像是装饰,更像是某种符号。她认不出这些符号,但那种弯折的方式,跟她在外婆笔记本里见过的某些手绘图案,有几分相似。
"泡过的。"她低声说了一句。铜钱上的锈色她见过——清河岸边的淤泥就是那种颜色。这些铜钱在清河的水底待过,而且不是一两年。
她没碰那些铜钱,站起来继续走。
第五个摊位让她脚步慢了一拍。
摊上放着一套纸扎的嫁衣——很小,像是给娃娃穿的,但做工精细得不像话。凤冠上的珠子一颗颗糊得清清楚楚,霞帔上的金粉还没褪,连袖口的云纹都看得出来。一套嫁衣该有的东西全有。
唯独——没有脸。
头冠下面是一片空白的纸面,没画五官,没贴脸谱。光溜溜的,像一张等着被人填上去的空面具。
沈今安盯着那张空白脸看了两秒。跟马德财纸扎铺里那对纸扎人一模一样——朱伯订的,不画脸,"够当替身了"。
她心里有了数,没多留,往前走。
第六个摊位的东西让她停了下来。
一把木梳。
梳子很老,木料已经发黑了,梳齿断了好几根,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七八根。梳背上刻着一朵莲花,莲花的纹路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不是漆,质地更脆,像是干透了的印泥,又像是,血。
沈今安犹豫了一下,伸手把梳子拿了起来。
指尖碰到梳背的一瞬间——一股针刺一样的冰凉从指尖蹿到手腕。不是温度的凉,是一种排斥,像是梳子在往外推她的手。
她手一松,梳子落回摊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操。"她甩了甩手,指尖还在发麻。
她外婆的笔记里提过这种现象——"物有灵性,非其主而触之,则拒。"有些旧物认人。不是它的主人碰它,它会有反应。这把梳子,不是她的,也不是朱伯的。它在等别人。
沈今安揉了揉手指,没再去碰那把梳子。
她继续走。第七个摊位放着旧书,书页黏在一起打不开。第八个摊位是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河水特有的腥涩味。第九个摊位摆着一排瓷碗,碗底都刻着字——"清河"两个字,每一只碗上都有。
她一个一个摊位走过去,走到第十一个的时候,脚步钉住了。
这个摊上只有一样东西。
一块石头。
拳头大小,黑色,表面光滑得不自然——那种光滑不是打磨出来的,是被水冲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一层一层磨出来的。石头的形状,沈今安蹲下来凑近了看,像一个蜷缩着的人。
不——不是"像人"。
像婴儿。
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里,脊椎弓起,整个身体蜷成一团。那种姿势,她在电视上见过——是在子宫里的胎儿。
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摊布上,蜡烛的光照在它光滑的表面,反射出一层暗沉的、水一样的光泽。
沈今安盯着它看了几秒。她有一种直觉——这块石头不该在这里。它该在水底。它从水底被人捞上来,放到了这个摊位上,不是用来卖的,是,用来给她看的。
她伸出手。
指尖碰到石头表面的那一刹那——她的耳膜里炸开了一声音。
不是外部的声音——是从内部,从骨头里,传出来的。像是有东西贴着她的鼓膜,在极近的距离,叫了一声。
婴儿的啼哭。
极轻,极短,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一声,只有一声,然后就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