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安的手猛地缩回来。
她蹲在摊位前面,心跳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那只手——刚才碰到石头的那根食指,还在发麻,但这次不是排斥的那种麻,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
她深呼吸了一口,稳了稳。
石头还在那儿。安安静静地躺着,蜷缩的婴儿形状没有变化,黑色的表面反射着烛光。如果她没有听错——那声啼哭,是从石头里传出来的。
她没有再伸手去碰。
这次她换了个方式——把掌心悬在石头上方大约两寸的位置,不动。
凉。
不是石头本身的阴凉——那种凉她分得清。石头凉是均匀的、死的,贴上去就一个温度。但这块石头周围的凉,有节奏。一阵一阵的,极其微弱,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头里面,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沈今安把手收回来,站起身。
她没有回头看那块石头,但她知道——那块石头在看着她。或者说,石头里面的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她环顾了一下整个鬼市。二十几个摊位,从这头排到那头,烛光连成一条昏黄的线。每个摊面上的旧物都不一样——铜钱、纸扎、木梳、旧书、瓷碗、石头,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
水气。
每一件东西上都蒙着一层极薄的水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还没来得及干。她走过那么多摊位,手在空气里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湿润——不重,但确实存在。整个鬼市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河水的腥涩味,不是臭,是那种泥沙和腐烂植物混合的味道,清河的味道。
这些旧物,全都是从清河里捞上来的。
沈今安想到了外婆日记里的一句话——"清河底有东西,在朝我招手。"外婆当年在梦里看到的那条黑色的河,河底有东西,这些东西。
清河里到底沉了多少东西?这些摊上的物件——铜钱、梳子、石头,它们每一件都连着一个人、一段事。而这些人和事,全都被清河吞了进去,压在水底,几十年不见天日。直到朱伯把它们一件件捞出来,摆在这个鬼市的摊位上,等她来看。
她走完了剩下的摊位。后面几个摊上的东西她大致扫了一眼——有一面褪了色的红盖头,有一双半截的绣花鞋,有一把锈死的铜锁,没有再碰到让她心惊的东西。
她转身往回走。
回到第三个摊位的时候——朱伯还是不在。太师椅空着,桌面上的两盏引魂灯还并排放在那里。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把茶壶,两个杯子。
茶壶是搪瓷的,白底红花,老式得不能再老式。壶嘴冒着热气——茶是刚泡的。
壶底压着一张纸条——"坐下等,马上回。"
沈今安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椅子是硬木的,硌得慌。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是淡黄色的,闻着有一股草木的清气,不是她喝过的任何一种茶。她抿了一口,味道很淡,带一点回甘,喝下去之后胸口那股子紧绷了一整天的劲儿,松了一些。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可能十分钟,也可能更久。鬼市里没有时间的概念——蜡烛的火苗不缩短,茶壶里的水不会凉,她杯子里的茶始终是温的。
一阵脚步声从摊位后面的黑暗里传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朱伯从黑暗里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用黄布包着,大约巴掌大小。他走到铺面前,把黄布包放在桌上,两盏引魂灯旁边。
他坐回太师椅对面的一张矮凳上——沈今安刚才没注意到那张凳子,像是他坐下来的时候才有的。
朱伯没说话,伸手解开了黄布。
里面是一面铜镜。
巴掌大小,圆形。镜面已经锈得发绿了,铜锈覆盖了大半个镜面,几乎照不出人影。但镜背——保存得还算完好,上面雕着精细的花纹。沈今安凑近一看,不是普通的花鸟纹,是一幅图,弯弯曲曲的线条,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水波纹,又像
河图。
她认得这个图案。外婆的笔记本扉页上就画着一幅河图,标注着"清河水脉走向"。跟这面铜镜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朱伯把铜镜推到她面前。
"这面镜子,"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沉沉的、压着什么的调子,"是你外婆的。1988年,她亲手沉进清河里的。"
沈今安的手指悬在铜镜上方,没碰。
"她沉下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等有一天,有人拿着引魂灯来鬼市,就把这面镜子交给她。'"朱伯看着她,那双沉潭一样的眼睛在烛光里看不出情绪,"那个人,就是你。"
沈今安把铜镜拿了起来。镜面锈得发绿,但她握在手里的那一刻——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温度,不是冰凉,是温的。像是一块被人捂了很久的东西,余温还没散尽。
外婆的镜子。
外婆亲手沉进清河里的镜子。
她等了三十六年,等有人拿着引魂灯来取。
"朱伯。"沈今安握着铜镜,抬起头,"我外婆——到底,为什么要把镜子沉进清河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