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短信的事,沈今安没跟周远提。
不是信不过他——是说了他也帮不上忙,只会多一个人瞎操心。她把号码记了下来,存了一个"未知"的备注,然后等着。
等了一个月。
鬼市每月初二开一次。上个月初二她去了第一次,今晚——又到了初二。
这一个月里她没闲着。她让陆衍查了"方胜"这个名字——外婆第二封信里提到的纸扎匠。陆衍翻了三天的旧档案,回了一句话,"临县没有方胜的户籍记录。但清河乡1990年的人口普查底册上,有一个'方胜',男,1965年生,职业写的是'手工业',1991年注销,注销原因是'死亡'。"
"死因呢?"
"底册上没写。但我在隔壁县的工伤事故备案里找到一条——1991年3月,清河乡私人纸扎作坊,工人方胜右手被切纸机切断小指,失血过多,送医途中死亡。"
沈今安把这条信息存了下来。跟外婆信里写的吻合——方胜,纸扎匠,断了小指,死了。
但外婆说他不是死于意外。是被人害死的。
晚上十点半,沈今安出了门。这次她没让周远送——跟他说了一声"今晚我自己去",周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最后憋出一句,"你每次都自己去,每次都出事,你能不能,"
"周远。"她打断他,"如果我明早没给你发消息,你打陆衍的电话。"
"你——"
她挂了。
十一点二十分,她到了清河乡路口。这一次她熟门熟路——没等驼背的老黄出来接,自己打着引魂灯就往里走了。
引魂灯是她在鬼市带回来的那盏。出门前她试着点了一下——灯芯还剩一点,打火机一燎就着了,火苗不大,但稳稳地烧着,橙色的光在灯罩里跳。
她走进村口的时候,发现灯的火焰有了变化。
走到岔路口——左边是上次老黄带她走的石板小路,右边是白天她走过的村道,她往左拐了一步,火焰稳定,橙色不变。她故意往右偏了半步,火焰立刻变了颜色,从橙变绿,幽幽的绿,而且火苗往左边歪,像是被什么风向左吹。
"指路的。"沈今安低声说了一句。
她顺着火焰指引的方向走。左拐,直行,右拐——跟上次的路线一样,但这次是她自己走的,每一步都踩得实。路边的房子依然亮着昏黄的灯光,门框上的红布条在夜风里微微摆动。她没转头看,朱伯说过,别看不该看的。
引魂灯的橙光在她手心里跳着,照亮了脚下两尺见方的石板路。路以外的地方是黑的——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种浓稠的、有质感的黑,像是灯光以外的东西都不存在。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前面的视线豁然开朗。
鬼市。
跟上次一模一样——空地、摊位、蜡烛、旧物。二十几个摊位整齐排列,烛光连成一条昏黄的线。没有摊主,没有行人。
沈今安径直走向第三个摊位——朱伯的铺面。
铺面上没有太师椅。朱伯不在。
桌面上的两盏引魂灯还在——她那盏和朱伯那盏,但都灭了。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纸条边缘被夜风吹得微微翘起。
她拿起纸条——"自己选,自己带走,自己处理。处理完,把东西带回来。朱伯留。"
字迹跟上次的纸条一样,歪歪扭扭的。
"老头子倒干脆。"沈今安把纸条揣进口袋,转身走向放着纸手的那个摊位。
她记得位置——第十三个摊位,靠右边。走过去的时候她没看别的摊上的东西,不是不想看,是怕分心。
纸手还在。
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安安静静地躺在摊布上。小指的位置——齐根断掉,切面整齐。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遍。成年男人手掌大小,纸质的——但不是普通的黄纸。她上次看的时候觉得像"皮肤",这次凑近了看,确认了,纸面上有一层极薄的涂层,像是刷了一层胶水或者浆糊,干了之后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膜,摸上去微涩,带着一点,温度。
不是冰凉。是温度。跟活人的手指差不多——微温。
她伸手把纸手拿了起来。
很轻。轻得不像话——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拿起来的一瞬间,她的手指感觉到一个极其微弱的动作,不是她握紧了,是纸手自己,动了一下。
断掉的小指位置——那片整齐的切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蠕动,在试图,重新长出来。
沈今安的手紧了一下,但没松开。她从背包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麻布,把纸手包了三层,塞进背包最里层,拉上拉链。
她站起来,转身准备走。
余光扫到了什么。
她刚才拿纸手的那个摊位——摊布上,多了一个东西。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写着三个字,"沈今安收"。
跟上一次在拾遗阁门口捡到的信封——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