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安把信封拿起来。
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她没有在现场拆——把信封折好塞进内兜,跟纸手不在同一个口袋。她攥着引魂灯,原路返回。
这次走得比来时快。引魂灯的火焰一路稳定地烧着橙色,指引她穿过巷子、拐过弯、走回村口的土路。出了村口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清河乡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团黑影,那些亮着灯的窗口,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见。
她上了车,锁好车门,才把信封掏出来拆开。
里面一张纸——外婆的字迹。
"今安:你拿起了那只纸手。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有一次问我,'外婆,人死了之后,还能握住东西吗?'"
沈今安握着信纸的手顿了一下。
她记得。
那年她七八岁。镇上有个老头死了,出殡的时候她跟外婆去看热闹。老头的家人往棺材里放东西——衣服、烟斗、一把用了几十年的茶壶。她问外婆,"他死了还能用这些东西吗?"
外婆说——"放进去是心意。不是真的让他用,是活着的人,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也过得好。"
她又问——"那他能不能握住那把茶壶?"
外婆愣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如果他还有想握住的东西,那就一定能握住。"
这句话她记了二十多年。
她继续往下读。外婆晚年的字迹有些发抖,但每一笔都写得用力——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字刻进纸里。
"那只纸手,是一个叫方胜的男人留下的。他活着的时候,是个纸扎匠——手艺很好,做出来的纸扎跟真的一样。但他的右手在一次事故中被切纸机切断了小指。从那以后,他再也做不出跟从前一样好的东西了。一个纸扎匠没了小指,就握不稳竹篾,扎出来的骨架是歪的。他丢了手艺,丢了活路,最后人也丢了。"
"他死后,有人做了一只跟他一模一样的纸手,烧给了他。但那只纸手——也断了小指。跟他的手,一模一样。他在阴间,还是握不住东西。"
沈今安的手指收紧了。纸面上有一小块水渍——不是她的,是写信的人留下的。外婆写到这里的时候,哭了。
"那只纸手,是河婆做的。河婆做的时候,是完整的——十根手指,一根不少。是后来有人,把小指剪掉了。"
"那个剪掉小指的人,就是把方胜害死的人。方胜不是死于意外——切纸机不是自己动的,是有人推的。方胜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个人为了灭口,把他推上了切纸机。事后,那个人又剪掉了纸手上的小指,因为他怕方胜在阴间能接到阳间烧过去的东西,接到信,接到口供。他不想让方胜,握住任何能揭发他的证据。"
"今安——那只纸手一直在等,有人帮它把那根断掉的小指,接回来。接回来了,方胜就能握住东西了。他握住了,就能把他在阴间看到的事,告诉你。"
沈今安把信读完了。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内兜。然后她靠在车座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方胜。纸扎匠。断了小指。被人害死。死后连纸手上的小指都被剪了——不让他握住东西,不让他接到阳间的信。
那个剪小指的人——外婆知道是谁,但没有在信里写名字。
沈今安睁开眼,从背包里把那只纸手拿出来。她解开麻布,把纸手托在掌心里——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纸手的掌面上。
她看到了一行字。
不是写在表面上的——是刺进去的。有人用针尖,在纸的纤维里,一行极细极密的小字。她把纸手凑近车窗,借着月光仔细辨认
"清河乡——纸扎巷,九号,方胜。"
她把这行字默念了两遍,记在脑子里。
纸扎巷。她去过清河乡两次——白天去的,从来没注意到有这条巷子。但清河乡她白天能走到的地方有限,那些废弃的房子之间的窄巷子,她没挨个转过。
"纸扎巷九号。"她低声说了一句。
她发动了车。开出岔路口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十五。周远发了一条消息,发时间是十二点半,"到了没?"
她回了一个字——"回。"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那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别拿木梳。"
她没拿木梳。她拿了纸手。但那个发短信的人——如果一直在看着她,应该已经知道她换了选择。
她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灯照着前方的路,两边是黑漆漆的田野。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进背包里,指尖碰了碰那只纸手——
微温。
那根断掉的小指位置——她碰了一下,切面是平的,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在指尖触到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往她手指的方向,顶了一下。
很轻。轻得可能是她的错觉。
但沈今安不信错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