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安一夜没怎么睡。
回到拾遗阁之后她把纸手从背包里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对着台灯看了半个多小时。断指的切面在灯光下更加清晰——不是撕裂的，不是折断的，是一刀切的，利利索索，跟裁纸似的。
她试着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个切面——这次没有上次那种"顶"的感觉了。安安静静的，就是一片纸。
但她不信它安静。
天亮之后她给周远发了条消息——"今天我去清河乡，你不用跟。"
周远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上辈子是不是清河乡的。"
她没回，收拾了东西就出门了。
开车到清河乡的时候是上午十点。白天的清河乡跟昨晚是两个世界——没有灯，没有摊位，没有那条石板小路。只有破房子、野草、和偶尔从废窗户里窜出来的野猫。
她按照纸手上刺的那行字找——纸扎巷。
前两次来清河乡，她把村子前后都转了一遍，自信对这里的地形已经够熟了。但"纸扎巷"这三个字，她从来没见过。她沿着村子的边缘走了一圈，走到村子最深处——一排已经塌了半边的土坯房后面，她看到了一棵歪脖子槐树。
槐树不大，但枝杈疯长，树冠几乎盖住了半条巷子的入口。树干上缠着几圈生锈的铁丝，铁丝嵌进了树皮里，长成了一体。她之前路过这里至少三次，每次都以为这棵树后面只是一堵残墙——根本没想过树后面还藏着一条路。
她侧身穿过槐树低垂的枝叶，脚下踩到了石板——不是土路，是铺过的石板。
巷子。
很窄，两边的墙几乎贴着她的肩膀。墙壁上爬满了青苔，有些地方青苔干了变成黑褐色的痂，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的灰砖。脚下的石板布满裂缝，裂缝里长着细密的杂草，有些已经枯了，有些还绿着。
她数着步子往里走——一、二、三，大约第二十七八步的时候，左手边出现了一扇木门。
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门框上方嵌着一块门牌，铁皮的，锈得几乎看不出颜色。她凑近了辨认——"纸扎巷9号"。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像是很多年没开过了。
门内是一个小院子——三四平米的样子，比她家卫生间的面积大不了多少。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但已经枯死了，光秃秃的枝干朝天伸着，像一具干尸。树下有一口水井，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压着半块砖。
院子角落堆着一些竹篾和纸张——竹篾已经发黑朽烂了，纸张被雨水泡过又晒干，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纸浆。
沈今安踩着院子的碎石走到堂屋门口。堂屋的门是敞开的——不是开着，是门板已经没了，只剩门框。
她走进去。
堂屋不大，也就十来平米。光线从门口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灰尘。家具还在——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一个靠墙的条案，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条案上放着一个落满灰的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根烧完了的香签，香灰弯成一个倒钩的形状挂在签上，没掉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了八仙桌上。
桌上放着一个东西——一个没有做完的纸扎人。
骨架已经扎好了——竹篾弯成的头颅、躯干、四肢，关节处用细麻绳绑着，绑得很紧很规整。但还没有糊纸，竹篾裸露着，像是一副等待穿衣服的骨架。
纸扎人大约半人高，是坐姿——坐在八仙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继续把它做完。
沈今安走近了，绕着纸扎人看了一圈。手艺确实好——骨架的竹篾削得很细很匀，关节的角度自然，不是那种硬邦邦的死架子，而是带着一种，松弛感，像是真人坐着的时候，身体自然放松的姿态。
她蹲下来，看纸扎人的右手。
右手放在右膝上，五指——不对，四指张开。竹篾扎的食指、中指、无名指、拇指都在，唯独小指的位置，空的。不是断了，是从根上就没有扎。竹篾的末端绕过小指应该在的位置，直接连到了掌心的骨架上，像是做骨架的时候就刻意跳过了那一根。
"方胜……"沈今安低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她弯下腰，把脸凑近了纸扎人的右手掌心。掌心的竹篾交叉处，有人用墨线画了一个符号——不是文字，是一个箭头，箭头从掌心边缘指向正中央，指向一个，空的点。
像是有人在告诉她——把什么东西，放到这个掌心里。
沈今安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几秒，然后直起身，环顾了一圈堂屋。她的目光落在了八仙桌底下——阴影里，有一个方形的轮廓。
木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