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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方胜

旧物不语:民俗异闻录 云中龙 1728 2026-06-30 13:22:30

箱子不大,半旧,刷了一层黑漆,漆面斑驳得不成样子,一块一块翘起来露出底下的木色。她把箱子从八仙桌底下拖出来——不重,但拖动的时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搭扣没有锁。她掀开盖子。

里面码得整整齐齐——一排工具。刻刀、剪刀、浆糊刷、竹篾削刀,每一样都擦得干干净净,刀刃上没有锈。手柄上有常年握持留下的磨损,光滑发亮,跟人手的形状已经完全贴合了。

最右边还有一把小刀——月牙形的,刀身弯成一个弧度,刃口极薄,这种刀她没见过,不是普通纸扎匠用的工具。她拿起来翻了翻,刀背上刻着一个字,"胜"。

方胜的私人工具。

她在陈德厚家见过纸扎匠的工具——粗糙、实用、不讲究。但方胜这套不一样,每一件都保养得极好,刀刃锋利得能映出人影。这是一个真正爱手艺的人才会有的工具箱。

她把工具一件件拿出来放在地上,翻到箱子最底层——一块隔板下面,摸到了一个硬的东西。她拽出来,一本牛皮纸包着的手记,巴掌大小,比她手掌略宽。

牛皮纸已经发黄发脆了,她小心地拆开。里面是一摞钉在一起的纸——大约二三十页,手写的,字迹硬朗工整,跟印刷体似的,但比印刷体多了一股子人的劲头。

第一页——

"我方胜,清河乡人,生于1965年,做了一辈子纸扎。我做的纸扎人,方圆百里没有一个人说不好。但,我害了一个人,也被人害了。这辈子——欠的该还了。"

沈今安把这一页读了两遍。"害了一个人,也被人害了"——两个方向,一进一出。她继续翻。

手记的前半部分记的是方胜做纸扎的心得——什么竹篾用哪年的竹子最好、浆糊用什么比例的面粉和水、糊纸的时候手指怎么用力才不会起褶,事无巨细,写了好几页。这是一个把手艺刻进骨头里的人。

翻到中间,笔调变了。

"1987年,秋天。江家来人,说要做一对纸扎人。要求很特别——尺寸比平时大一倍,将近真人大小,而且,不要画脸。我问他做什么用,江家的人说是给江子文做的,他去年秋天死了,需要一个替身,在阴间替他走路。我说行,多少钱。江家给的价很高,够我买一年竹料的。"

沈今安的眉头拧了起来。

1987年。江家。无脸纸扎人。替身。

这几个词凑在一起——跟朱伯在马德财铺子里订的那对纸扎人,一模一样。尺寸大一倍,不要画脸,替死人走路。同一种规格,同一种说法。

她继续往下看。

"纸扎人做好之后,我送到了江家。江家在清河乡西头,大宅子,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我把纸扎人搬进堂屋的时候,看到八仙桌上供着一份婚书——红纸黑字,我眼睛扫了一下,上面写的是江子文的名字,和,王秀兰。"

沈今安的手指收紧了。

婚书。又是那份婚书。江子文和王秀兰的阴婚婚书——她烧掉的那份。方胜在1987年秋天就看到过,比王秀兰死早了半年。

"我当时没在意——江家给死人配阴婚,不关我的事。我把纸扎人放好,收了钱就走了。但走的时候,江守义,江子文他爹,拉住我说了一句话,'方师傅,这对纸扎人的事,别跟外人说。你说了,你的手,就不一定能保住了。'"

"他笑着说的。但我听得出来——那不是玩笑。"

沈今安的呼吸变浅了。江守义——那个在养老院里疯了的老人,那个把婚书交给她的人,在1987年就威胁过方胜。

她翻到下一页。

"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但1988年开春,王秀兰死了——上吊,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那份婚书的事,我知道江家要给死了的儿子配阴婚,但我不确定王秀兰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死的。我想去问,但不敢,江守义的话我还记着。"

"后来,沈老师——沈秀兰,来了。她来调查清河乡的民俗,住在王秀兰家。我见过她几次,她问了我一些纸扎的事,我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

"1990年,沈老师又来了一趟。这次她不是来调查的——她是来封什么东西的。她去了清河边,待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她找到我,问我,'方师傅,1987年江家做的那对纸扎人,你还记得吗?'我说记得。她说,'那对纸扎人,后来去哪了?'我说江家拿走了。她说,'不对。江家没拿走。那对纸扎人,被人沉进了清河里。'"

沈今安看到这里,手都在抖。

那对无脸纸扎人——方胜做的,被沉进了清河里。跟外婆的铜镜一样,沉进了清河里。

手记最后一页只有几行字——

"1991年3月。我知道了是谁把纸扎人沉进河里的。我也知道了王秀兰为什么死。我想告诉沈老师——但来不及了。3月15日,在作坊里,切纸机,有人,"

字迹到这里断了。最后一笔拖了一道长长的墨痕——像是手被什么力量猛地拉开,笔从纸上划走了。

沈今安合上手记。

她蹲在堂屋的灰尘里,手里攥着那本牛皮纸包着的手记,指尖冰凉。

1987年方胜给江家做了无脸纸扎人——他看到了婚书,他知道了太多,江守义威胁过他,他想告诉外婆,来不及了,被人推上了切纸机,断了小指,死了。

然后有人——把纸手上的小指也剪掉了。不让他接东西。不让他开口。

三十六年后,朱伯在马德财的铺子里订了一对一模一样的无脸纸扎人——同样的尺寸,同样的要求,同样的"够当替身了"。

同一套配方,用了两次。第一次在1987年,第二次在现在。

沈今安站起来,把方胜的手记塞进内兜。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没做完的纸扎人——骨架的小指位置空着,掌心画着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掌心。

她从背包里掏出那只纸手,放在了纸扎人骨架的掌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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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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