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手放到骨架掌心上的那一瞬间,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光,没有声响,纸手安安静静地躺在竹篾扎的掌心上,跟一块纸片放在另一块纸片上没什么区别。沈今安等了十几秒,确认没反应,把纸手收回来包好,带着方胜的手记离开了纸扎巷九号。
回到拾遗阁她把门反锁上,泡了杯茶,坐在工作台前把手记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前半部分她已经在清河乡看过了——方胜的自我介绍,纸扎心得,1987年接江家的活,做无脸纸扎人,看到婚书,被江守义威胁。到1991年3月15日切纸机出事,字迹中断。
但这次她读得更细,发现了之前忽略的几页。
手记的中间部分——夹在纸扎心得和江家那单活之间,有几页字迹明显比前后都要乱。不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是心态变了,笔画之间的间距不均匀,有些字写了半笔停顿了一下又续上,像是一边想一边写,写了又怕被人看见。
"纸扎人送到江家之后,我做了一个梦。梦到那两个纸扎人,活了。它们没有脸,但它们站起来了,在院子里走。走的方向,是清河的方向。"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清河边。在河边,我看到一个人——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水里。水没到她腰。她背对着我。我叫了她一声,她没回头,但她的声音从河面上传过来,'别再做纸扎了,你会后悔的。'"
沈今安的手指在这段话上停了一下。红衣服的女人,站在水里——跟外婆照片上那个模糊的轮廓,是同一个人?
她继续往下看。
"我回去之后把这事告诉了村里的六叔。六叔八十多了,什么都知道。他听完脸色变了,说——'你怕是冲撞了河里的河婆。'我问河婆是谁,六叔不肯多说,只讲了一句,'河婆不喜欢纸扎人做得太像真人,尤其是没脸的那种。她觉得那是在骗阴差。'"
骗阴差。
沈今安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无脸纸扎人——没有脸,阴差就认不出它是假的,就会把它当成真人的灵魂来收。这是一种,伪造灵魂的手段。
"我听了六叔的话,心里慌了。决定不再接大尺寸的纸扎活,老老实实做小的,守规矩。但一个月之后——我的手,在切竹篾的时候,切纸机出了问题,"
方胜的字迹在这里变了——不是中断,是犹豫。每一笔都写得比前面重,像是用力压着笔尖,把字往纸里摁。
"那把刀用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出过事。我切了半辈子竹篾,手比机器还稳。但那天——刀落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只手,不是我的手,从机器侧面伸过来,推了我的手一下。"
"我看到了那只手。很短,很粗,手指上——戴着,一枚,青黑色的扳指。"
沈今安的瞳孔缩了一下。
青黑色的扳指。
朱伯。
她把手记翻到下一页——空白。再翻,还是空白。从这一页往后,手记的所有内容都被撕掉了,只剩下一摞干干净净的白纸。
但不是完全空白。
她把灯调到最亮,将空白页倾斜着对着灯光看——纸面上有一道道极浅的压痕。前一页写字的时候太用力,笔尖透过了纸背,在下一页留下了凹痕。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2B铅笔,削了一下笔芯。把空白页平铺在桌面上,用铅笔侧面极轻地涂了一层——铅粉填进了那些凹痕里,字迹慢慢浮了出来。
歪歪扭扭的——跟正面工整的字迹完全不同,像是趴在床上,在黑暗里写的。
三行字。
"我去找她了。她不见我。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了了。但如果,有人能找到这只纸手——帮我把断掉的小指接好,我就能,在阴间,还她了。"
沈今安把铅笔放下,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她"是谁?王秀兰?河婆?
方胜说"我欠她的"——他欠谁的?欠什么?
她想到方胜手记开头那句——"我害了一个人,也被人害了。"被人害了,是江守义,是切纸机,是那只戴着青黑扳指的手。那他害了谁?
她把手记合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方胜1987年给江家做了无脸纸扎人——那对纸扎人后来被沉进了清河。外婆在1990年告诉他纸扎人在河里,方胜那时候才知道。然后他开始做噩梦,在河边看到了红衣女人,被河婆警告。再然后,他的手被切了。
但方胜说"我害了一个人"——这个"害"是在切纸机之前还是之后?他害的那个人,跟纸扎人有没有关系?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只断了小指的纸手。
方胜说——接好小指,他就能在阴间还债了。
那第一步——找到那截被剪掉的小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