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安先仔细检查了一遍纸手的断口。
切面平整光滑，纤维走向一致，确实是利器一刀剪断的。她从方胜工具箱里带回来的那把月牙弯刀——此刻就放在工作台上，刀刃的弧度跟断口的弧度，她比对了一下，差不多。
但光有刀不够。她不会做纸扎。
她拨了马德财的电话。
"喂？沈老板？"马德财的声音听着挺精神——上次纸扎人那事之后他歇了一段，最近又开张了。
"马叔，有个事想请你帮忙。纸扎的东西——断了根手指，能补吗？"
"断了？怎么断的？"
"被人剪掉的。齐根剪的，切面很平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补是能补。但得有原来的那截，剪掉的那截小指，得找回来。"
"为什么不能用新材料？"
"不行。"马德财的语气很笃定，"纸扎这东西，跟人一样。你把手指剪了，那根手指上带着的——气，就断了。你用新纸接上去，形状对了，气接不上。就像人接断指，你得把原来的那截骨头接回去，不能拿根木头代替。"
"气断了……"沈今安重复了一遍。
"对。纸扎匠做纸扎人的时候，每一根手指都是一口气扎出来的。那口气从骨架到糊纸是一贯的——中间断了，后头接的东西就没有那口气。方圆百里，没有哪个纸扎匠能用新材料把气接上，除非做那对纸扎的人还活着，重新做一根。"
方胜已经死了三十多年了。重新做一根——不可能。
"那就只能找原物？"
"只能找原物。找到了我帮你接——不收钱，算是还你上次的人情。但找不到，那就没办法了。"
"行，我想办法找。"
她挂了电话。
那截小指被剪掉了三十多年。方胜手记里没写小指被剪之后去了哪。外婆的信里也没提。唯一可能知道的人——朱伯，但她不确定朱伯会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她决定自己找。
最有可能的地方——方胜的家。纸扎巷九号。
她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这次她带了一个手电筒和一根撬棍——上次去的时候只是粗略看了一遍，这次她打算把那间屋子翻个底朝天。
先翻堂屋。八仙桌的抽屉——空的。条案底下，一堆烂报纸，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靠墙的柜子，门打不开，她用撬棍别了一下，门板开了，里面是几件旧衣裳和一些发霉的竹篾。
再翻卧室。床底——积了半尺厚的灰，她趴在地上用手电照了一遍，只有一只死老鼠。枕头底下，空的。床头柜，一个搪瓷杯，一把断了齿的梳子，什么都没有。
灶房。灶台——已经塌了一半，砖头碎了一地。水缸，干了，缸底一层黑泥。她把缸挪开，底下什么都没有。
院子。枯死的石榴树——她摇了摇树干，树已经朽了，不敢使劲。水井，她把盖着的石板搬开，井里没水，井底是一堆落叶和泥沙。她用手电往下照了照，没有东西。
三个小时。什么都没找到。
沈今安站在院子中间，满头满身的灰，后背全是汗。她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砖——"操。"
她抬头看了一圈。院墙——矮，上面爬满了藤蔓。堂屋的屋檐，破了几处瓦片。横梁
她的目光定住了。
堂屋的横梁上——距离地面大约两米五的位置，用一根红绳吊着一个小东西。
她之前来过两次都没注意到——因为堂屋光线暗，那个东西又小，挂在横梁的阴影里，不蹲到特定角度根本看不见。
她搬了把椅子——八仙桌旁那把，站上去。椅子不稳，她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伸手够到了那个红绳，绳已经朽了，手指一碰就断。一个小布包落进她掌心。
布包比她拇指大不了多少，黑色的棉布，缝得很密实。她捏了捏——里面有硬的东西，很短，大概一截指头那么长。
她从椅子上下来，把布包放在八仙桌上，用刻刀挑开了缝线。
布打开。
里面是——一截纸做的小指。
大约两厘米长，比她的小指略细一些。纸面上有那层跟纸手一模一样的半透明涂层——微涩，微温。断口的切面，整齐，光滑，弧度跟月牙弯刀的刃口完全吻合。
她把纸手从背包里拿出来，把小指的断口和纸手的断口对在一起——
严丝合缝。
纸纤维的纹路连上了，涂层的质地一样，连断口处那一点点毛茬——都能对上。
这就是那截被剪掉的小指。
三十六年了。它一直吊在方胜家堂屋的横梁上。红绳系着，布包缝着——像是有人故意把它放在了最高的地方，放在方胜一抬头就能看到的位置。
是谁放的？方胜自己？还是——剪掉小指的那个人？
沈今安把小指和纸手一起包好，塞进背包。她拿出手机给马德财打了电话——"东西找到了。你什么时候有空？"
"今天就行。你拿来吧。"
"好。还有一个事——方胜的工具箱里有一把月牙弯刀，刀背上刻着'胜'字。我要带过来，你能用那把刀接吗？"
"方胜的刀？"马德财顿了一下，"如果是他的刀——那更好。那把刀上带着他的气，用他自己的刀接他自己的手指，气不会断。"
沈今安挂了电话。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堂屋——八仙桌上没做完的纸扎人骨架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掌心朝上。
"方师傅，"她说，"你的手——我帮你接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