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财的纸扎铺子开在镇东头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漆。沈今安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围裙都系好了,工作台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摆着一排工具。
"东西呢?"马德财搓了搓手。
沈今安从背包里拿出布包,打开。纸手和那截断指并排放在布面上。
马德财低头看了很久。他没碰——就那么看着,眉头越皱越紧。看了得有两三分钟,他才抬起头,表情很复杂,"做这只手的,是个高手。"
"方胜。清河乡的纸扎匠。"
"方胜?"马德财愣了一下,"听过这名字——我师父提过,说清河乡有个姓方的,手艺比他强。我师父一辈子不服人,就服这一个。"
"你师父说的没错。"沈今安说,"这只手就是他做的。"
马德财小心翼翼地把纸手拿起来,凑到台灯底下看。他的手指沿着纸手的掌心一路摸过去——摸到断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摸了一遍。
"纸的纹路是顺着手的经络走的——你看这里,"他把纸手翻过来让沈今安看掌背,"普通的纸扎是横着糊纸,纤维方向一致的。但这一只,掌心的纸纤维是从腕部往指尖方向走的,到了指尖再弯回来,跟真人手掌的纹路一个走向。这不是普通纸扎,这是,'活纸扎'。"
"活纸扎?"
"失传了。"马德财把纸手放回台面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佩服还是惋惜,"活纸扎的意思是,这只手做出来之后,它不是死的。它有气在里面。纸纤维顺着经络走,气就顺着纸走,整只手是一贯的。你拿在手里会感觉它有温度,就是这个原因。"
他拿起那截断指看了看——"断口处的纤维也是顺着经络走的,跟纸手完全对接。确实是同一只手上剪下来的。"
"能接吗?"沈今安问。
"能。但不能保证接得跟原来一样好。"马德财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极细的镊子——尖头的那种,外科手术用的,和一小碗灰白色的浆糊,"浆糊是我自己调的,桐油加糯米粉,比普通的稠,粘纸纤维最合适。"
他坐下来,把台灯拉低了一些,灯罩几乎贴着工作台面。光集中在纸手上,周围暗下去。
他开始工作了。
沈今安站在旁边看。马德财的手指很稳——跟平时那个见了她就紧张、说话结结巴巴的纸扎铺老板判若两人。他拿着镊子,把纸手断口处的纸纤维一根一根地拨开,每根纤维只有头发丝那么细,拨开之后用镊子尖固定住,不让它弹回去。然后在断指的断口处做同样的处理。
两边各拨开了十几根纤维之后,他把两边的纤维交叉搭在一起——像编辫子一样,一根压一根。每搭好一根,就用竹签蘸一点浆糊点在交叉处,然后用手指数秒轻压,让浆糊渗进纤维之间,把两根纤维粘成一根。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呼吸都压着,像是怕一口气大了把纤维吹散。
沈今安看了二十分钟,发现他的额头上全是汗。
"马叔,歇一下吧。"
"别出声。"马德财头也不抬。
她又等了半个小时。马德财把最后一根纤维搭好,粘上浆糊,用指腹压了十几秒。然后他拿了一块干净的棉布,轻轻盖在接口上,吹了一口气。
"行了。晾半个小时别动它。"
他直起腰来,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他拿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我这辈子没干过这么细的活儿。手指头都抽筋了。"
沈今安给他倒了杯水——"辛苦了。"
"不算辛苦。"马德财喝了口水,眼睛还是盯着台上那只纸手,"就是——有点感慨。方胜这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我师父说过他,说他做纸扎的时候,手是活的。纸到了他手里,不是纸了,是肉。今天我摸了他的手,我师父说得没错。这种手艺,现在没有了。"
半个小时之后,马德财揭开棉布——"你看看。"
沈今安把纸手拿到台灯下。接口处——她凑近了看,几乎看不出痕迹。纸纤维交编在一起,颜色质地完全一致,接口处只有极细的一条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从来没有断过。
她把纸手握在掌心里。
这一次——没有排斥。没有针刺一样的冰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从纸手的掌心传到她的掌心,像是有人在握她的手。力度不大,但确实在,握。
"谢了马叔。"她说。
马德财摆了摆手,但他的眼睛没离开那只纸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沈老板,我做了几十年纸扎。今天这次,是我这辈子,接得最值的一次。"
沈今安把纸手包好放进背包。出门的时候马德财在身后喊了一句——"你替方胜谢我一声。这手艺,值。"
回到拾遗阁已经是傍晚。她把纸手从包里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
台灯亮着,光照在纸手上——五指完整,掌心朝上。她看着它,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方胜。你的手接好了。你欠谁的人——该还的可以还了。"
话音刚落——桌上的纸手,五根手指,缓缓地,握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不是桌子晃。是纸手自己——五指从张开到微微弯曲,像是一个人,听到了一句话,握了一下拳头。
沈今安盯着那只手。手指弯曲的状态保持了大约三秒,然后慢慢松开,恢复成原来的姿势。
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像是在等什么人,把什么东西放到它手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