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今安没敢睡。
她坐在工作台前，盯着那只纸手看了一个多小时。纸手再没有任何动静——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跟一只普通的纸扎手没区别。但她刚才看到了，那一下握拳，不是错觉。
十一点多她实在撑不住了，趴在工作台上眯了一会儿。
然后就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清河边上。不是白天去的那种灰扑扑的清河——梦里的清河，水是透明的。像玻璃。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圆润的鹅卵石，一颗一颗铺在河床上，还有白色的贝壳嵌在石缝里。水不流，像一面铺在地上的镜子。
河面上有一条船。
不是木船——是纸船。白色的纸折的船，不大，刚够一个人坐。船舷上糊着薄薄一层蜡，是防水的。
船上坐着一个人。
男人，四十来岁，瘦，穿一件灰色的旧褂子。袖口扎着黑色布带——那种老式手艺人扎袖口的法子，她在外婆照片里见过。他的右手握着什么东西，她看不清，但看形状，弯的，弧形的，像是一把月牙形的弯刀。
男人面朝她，坐在纸船上。纸船没有动——停在河中央，但水是静的，船也不会漂。
她站在岸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然后他朝她点了一下头。没有笑，但目光很温和——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人在说，"收到了。谢谢。"
纸船开始动了。不是顺流——水不流，是船自己走了。缓缓地，沿着河面，往远处飘去。男人坐在船上，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河面尽头，跟水雾融在一起，看不到了。
沈今安醒了。
她坐起来的时候脖子疼得厉害——趴在桌上睡的。台灯还亮着。她揉了揉眼睛，第一反应是看向桌面
纸手变了。
她睡着之前，纸手是掌心朝上、五指张开放在桌上的。但现在——五指微微弯曲，不是完全握拳，是一种半握的状态，像是手里正握着什么东西。
她伸手碰了碰——纸手的手指是硬的。不是之前那种柔软的、会动的感觉，是定型了。像是一只在握东西的过程中，被时间定格了。
她小心地拿起纸手——手指弯曲形成的空隙里，什么都没有。但那个握的形状，她看了一会儿，确认了，那是在握一把刀的形状。弧形的，月牙状。
方胜。手里握着月牙弯刀。跟梦里那个坐在纸船上的人一样。
"收到了。"她低声念了一句梦里的感觉。
她把纸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之前方胜用墨线画的那个箭头还在，但箭头的末端，原来指向的那个空的点，现在有了一个极小的墨点。像是方胜，在阴间，握住了什么东西之后，在掌心打了一个勾。
她把纸手重新包好，放进背包。今晚——第三次鬼市，她要把纸手还回去。
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十分。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睡不着了。
她从保险柜里拿出外婆的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之前她看这一页的时候，注意力全在那个装着干栀子花的牛皮纸信封上——信封揭下来之后，她以为这一页就没什么了。但现在她重新看，信封下面，还压着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很小，跟邮票差不多大。黑白的。
之前信封盖着，她没注意到。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蹲在一条纸船上。纸船停在河边，水没到船舷的一半。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月牙形的弯刀，刀刃在阳光下反光。他看着镜头，笑着，笑容不大，但眼睛弯了，是那种真心觉得高兴的笑。
沈今安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
跟梦里那个人——一模一样。瘦削的脸，灰色的褂子，手里握着的弯刀，就是方胜。
她翻过照片。背面是外婆的字——
"方胜·1990年。走之前来跟我道别。他说——'沈姐，我的纸手，有一天会有人帮我接好。那个人，你也认识。'"
沈今安把照片捏在指尖，拇指压在"你也认识"四个字上。
外婆在1990年就知道了——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接方胜的纸手。她把这个预言写在了照片背面，压在日记最后一页，藏了三十多年。
"你也认识"——外婆认识的人，是沈今安。
她把照片放回日记最后一页，合上本子。窗外天色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地平线上已经有了一线灰白——快天亮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那个梦的画面还在——透明的河水，白色的纸船，方胜朝她点头。
纸船飘走的方向——是清河上游。
上游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有一种感觉——方胜不是在道别。他是在，引路。
她睁开眼，看了看背包里那只半握着刀的纸手。
"今晚，送你回去。"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