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给朱伯打了个电话。
号码是周远之前帮她查到的——一个临县的固定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朱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哑、沉,带着电流的杂音。
"朱伯,罐子——我想当着你的面打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来吧。你知道在哪。"
她没去鬼市——朱伯说的"在哪"是清河乡。白天去的。他约在清河边,那段河岸她去过,外婆照片里站过的那个位置。
她开车到清河乡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朱伯已经在了——坐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穿着那件黑色中山装,没戴帽子。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他看上去比鬼市里老了十岁,鬼市的烛光给他加了一层滤镜,白天看,他就是一个很老很老的人。
沈今安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把陶罐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打开吧。"朱伯说。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
沈今安伸手解开麻绳——绳已经朽了,一拽就断。她掀开红布。
罐口露出来。一股味道从罐口涌上来——不是臭,是湿润的、带着水草气息的河泥味。像是把清河底下的泥挖了一勺,封在罐子里三十年。
她把罐子倾斜过来,往手心里倒。
先出来的是一个东西——用红绸布包着。她打开绸布,一块石头。青黑色,拳头大小,沉甸甸的。表面很光滑,被水冲刷了很多年,棱角全磨圆了。跟她在鬼市摊位上看到的那块黑石,材质一模一样,只是形状不同。这块不是婴儿形状,是一块普通的鹅卵石。
她把石头放在旁边,继续往罐子里掏。
石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折叠得很整齐——四折,折痕压得很深。她展开,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但字迹清晰。
出生证明。
她一行一行地看——
"出生日期:1988年7月13日。出生地点:清河乡卫生院。母亲姓名:王秀兰。母亲年龄:19岁。婴儿性别:女。婴儿姓名:无名。"
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王秀兰。1988年3月自缢身亡。七月——她死后四个月,孩子出生了。
"地点在清河乡卫生院的后屋——卫生院的值班医生是我一个远房表亲,她不敢动手,但她敢盖章。孩子哭了一声之后,她哆嗦着在出生证明上盖了章。"
七月的孩子——不可能是活着的王秀兰生的。是死后,剖腹取出来的。
她翻到出生证明的背面——几个手写的字,"接生人:朱伯。"
沈今安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被她攥出了褶皱。
"接生人——朱伯。"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正在抽烟的老人,"你接生的?"
朱伯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和嘴角同时冒出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没立刻说话,烟灰掉在了膝盖上,他也没掸。
"我不是医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电话里还要哑,"但我会接生。那年——王秀兰死了,但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活着。"
"她死的时候怀孕了?"
"四个月。她自缢的时候——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怀了。"
沈今安的脑子里嗡嗡作响——王秀兰死的时候怀了四个月的孩子。人死了,但子宫里的胎儿,还活着?
"人死了孩子怎么——"
"我说了,孩子还活着。"朱伯打断她,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王秀兰是上吊死的——勒的是脖子,不是肚子。她死之后,身体还在供血。短时间内,胎儿还能活。"
"短时间内"——沈今安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大概两个小时。我赶到的时候——她的身体还是温的。我摸了她的肚子,孩子在动。"
朱伯把烟掐灭在石头上——掐得很用力,烟头碾碎了。
"我没有医院,没有器械,没有麻药。我有一把刻刀——方胜的月牙弯刀,我借来的。在清河乡卫生院的后屋,那时候卫生院就一个赤脚医生,什么都缺,我用那把刀,把她肚子剖开了。"
沈今安手里的出生证明差点掉在地上。她攥住了——纸面上留下了她指印的汗渍。
剖腹取子。1988年。清河乡。一把纸扎匠的月牙弯刀。
"取出来的——是个女孩。"朱伯说,"七个月大的早产儿,很小,只有三斤多。但活着,哭了一声,很弱的一声,但是哭了。"
那个孩子——1988年7月出生,被送到前溪村柳家领养,取名柳春燕,三十六岁,上个月溺死在清河里。
"柳春燕。"沈今安说出了这个名字。
朱伯点了点头——"她就是王秀兰的孩子。"
沈今安低下头看着那张出生证明——"母亲:王秀兰","婴儿姓名:无名"。
无名。王秀兰死了四个月了,孩子生下来没有名字——是朱伯给她取的名字?还是柳家领养之后才取的?
"这孩子——"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我外婆,要从河底捞这些东西,留给我?"
朱伯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复杂的东西更重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他从石头上站起来,背对着她,看着面前的清河。
"你外婆留给你的东西——你自己看。我能告诉你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他的背影在下午的阳光里显得很单薄,"你去问你外婆的日记。她写在里面的,比我说的清楚。"
沈今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出生证明,又看了看旁边那块青黑色的石头。
她把石头拿起来——沉甸甸的,贴在掌心里。石头的温度,跟那只纸手接好之后的温度一样,微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里面,还在呼吸。
她把石头和出生证明一起放回了陶罐里,盖上红布。
她没有马上走。她坐在河边,抱着那个罐子,看着面前的清河。河水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碎光——看不出深浅,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她想问朱伯——那块婴儿形状的黑石,跟这块鹅卵石,是不是同一块。但她没有问。她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同一块。但它们来自同一条河,同一段河底,同一个地方。
她站起来。
"朱伯——方胜手记里写的那只推了他手的手,戴着青黑色的扳指。"
朱伯没回头。
"是你。"她说。
朱伯的背影僵了一下——很轻,如果不是她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是他自己看到的。"朱伯说,"我推了他的手——是因为他不该做那对纸扎人。他做了,就绑进来了。我想让他停手。切掉小指,他就做不了了。做不了,就跟我没关系了。"
"你切了他的小指——是为了保护他?"
朱伯没回答。他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沈今安第一次在朱伯的眼睛里看到了水光。
不是哭。是一种——压了三十六年,终于被人看见了的东西。
"我保护不了他。"朱伯说,"也没保护住你外婆。我能做的——就是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留到你手里。你比她们都强。"
他走了。沿着河岸往上游走——步子不快,但走了几步之后,人就像融进了空气里一样,不见了。
沈今安一个人站在清河边——怀里抱着那个陶罐,罐子里装着一块石头和一张出生证明。
王秀兰的孩子。柳春燕。
外婆从河底捞上来的——关于"你妈妈的东西"。
关于——你妈妈的东西。
沈今安的脚步钉在了河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