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安站在河岸上，脚像生了根。
朱伯沿着上游走了——但没走远。她看到他在十几米外的河岸上停了下来，背对着她，面朝河水站着。风吹着他的衣角，他整个人像一截枯木桩子。
她抱着陶罐走过去。
"朱伯。"
他没回头。
"这块石头——"她把陶罐里的石头掏出来，举到他面前，"是什么？"
朱伯转过身来。他看了一眼那块青黑色的石头，然后看了一眼沈今安的脸——慢慢坐回了河岸的大石头上。他从兜里又摸出一支烟，上一支已经灭了，点上，吸了一口。
"那叫镇胎石。"
"镇胎石？"
"河婆留下的规矩。"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清河底——每有一个没能正常出生的孩子，就要压一块石头。石头在，孩子的命就稳。石头碎了，孩子就没了。"
沈今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石头——光滑，沉，没有裂纹。她想到了鬼市摊位上那块婴儿形状的黑石，同一种材质，同一个来源，清河底。
"王秀兰的孩子——柳春燕，她的镇胎石，就是这一块？"
"嗯。"
"那——王秀兰，到底是怎么死的？"沈今安的声音紧了起来，"之前你说是自缢。陆衍查到的档案也写的是自缢。"
朱伯吐了一口烟——烟雾被风拉成一条线，"王秀兰不是自己上吊的。她是被人推进清河里的。"
沈今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但推她的人——不是活人。"朱伯说，"是'河的记忆'。河婆预言过，1988年，清河会'要'一个人。王秀兰被选中了。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走到河边，不是她自己想去的，是河里的东西，在叫她。她走到水里，水没过她的头，然后有人把她捞了上来，她已经断气了。"
"捞上来之后——被挂在了，"
"被挂在了她家门前的槐树上。"朱伯接上了她的话，"挂的人是江守义。他不是要救她——他是在，完成阴婚的仪式。阴婚要'横死'的尸体，上吊是横死，溺水也是横死。他把王秀兰从河里捞出来，挂上去，伪造了自缢的现场。这样，婚书上的条件就满足了。"
沈今安的手指攥紧了石头——指节发白。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
"也是'河的记忆'要的。"朱伯说，"但你外婆保住了那个孩子。她让我在王秀兰死后马上把胎儿取出来——用镇胎石镇住，送到前溪村交给柳家养大。你外婆说，孩子是无辜的，河要的是王秀兰，不是孩子。"
"镇胎石镇了三十六年？"
"三十六年。石头一直沉在清河底——王秀兰当年落水的那个位置。石头在，柳春燕就活着。"
沈今安把石头翻来覆去地看——表面光滑完整，没有一条裂纹。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柳春燕——上个月，是怎么死的？"
朱伯吸烟的动作停了一下。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烟雾笔直地往上升——风停了一瞬。
"因为——镇胎石被人从河底捞了起来。"
"石头离了水——就像孩子离了娘胎，撑不了太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石头出水的那天，柳春燕就开始做噩梦，梦到清河，梦到一个女人在水里叫她。一个礼拜之后，她走进了清河。"
沈今安的脑子里轰的一下——"谁捞的？"
朱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愧疚、无奈、还有一种压了很久的疲惫。
"你外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外婆。她在临终前——下了一次清河，把镇胎石捞了上来。"朱伯说，"她跟我说，'孩子长大了，该知道她是谁了。'"
沈今安的嘴张了一下——她想说"我外婆捞起镇胎石然后柳春燕就死了那她不就成了，"
"不是。"朱伯打断了她——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你外婆捞起镇胎石，是为了结束这一切。不是要害她。柳春燕不是被外婆害死的，她是自己走进清河的。"
"自己走进去的？"
"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她不是柳家亲生的——知道了她的生母死在清河，所以她自己走回了那条河。"
沈今安没说话。她站在河岸上，抱着陶罐，手里攥着那块镇胎石。石头微温的触感贴着掌心——三十六年前，这块石头压在清河底，托着一个婴儿的命。三十六年后，它被一个将死的老人捞出水面，然后，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走进了河里。
"朱伯。"她说，"柳春燕——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朱伯把烟掐灭了。他从坐着的石头上站起来，弯腰从石头底下——搬出了一个旧帆布书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