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包洗得发白了，背带断了一根，用绳子接上的。包面上用彩色绣线绣着三个字——"柳春燕"，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刚学针线活时候绣的。
朱伯把书包递给她——"这孩子落水那天背着这个。村支书捞上来之后交给我了。里面没几样东西，几本书和一个笔记本。"
沈今安接过书包。帆布被河水泡过又晒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层壳。她拉开拉链——拉链涩得很，拉到一半卡住了，她使了点劲，扯开了。
一股气味从包里冲出来——河水泡过之后干透的特殊味道，带着泥腥和纸张发霉的混合气息。不难闻，但呛人。
她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一本语文书。封面泡烂了，卷成了波浪形，但里面的字还能辨认。书页上有圆珠笔写的批注——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一个上课仔细听讲的人做的笔记。她在某一页看到了一句批注，"老师说，写作文要写真话。但有些真话，不能写出来。"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一本数学练习册。每一道题都写了，解題过程工工整整——有些题做错了，也把错误的过程留着，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叉，又用蓝笔在旁边写了正确的解法。
沈今安把书放在一边，手伸进书包底部——摸到了最后一樣东西。
笔记本。
塑料封皮，蓝色的，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但里面的纸还勉强能看——有些页粘在了一起，她小心地分开，字迹有些洇开了，但大部分还认得出。
她翻开第一页。
"我叫柳春燕。今年三十六岁。在前溪村长大。我没什么大本事，在小镇上打打零工。没有什么朋友，但也不讨厌谁。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
字迹跟练习册上的一样——工整、朴实、一笔一划。沈今安能想象出写字的人，一个安安静静的女人，坐在某个小房子的桌前，台灯照着，一笔一划地写。
她翻到下一页。
"但上个月，我翻到了我妈——不，我的养母，藏起来的一张出生证明。上面写着'母亲，王秀兰，清河乡人'。我才知道，我不是柳家亲生的。我的亲妈，是一个已经死了三十多年的、从未见过面的人。"
"我去问我养母。她不说话。哭了。哭了一个钟头。然后她跟我说——'你是清河乡一个女人的孩子。那个女人死了。有人把你送来让我们养。我们养了你三十多年，你是我们的女儿，不管那张纸上面写的什么。'"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了一晚上。"
沈今安翻了一页。
"第二天我去了清河乡。找到了我亲妈的老屋。屋子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草。屋前有一条河——清河。很安静。我坐在河边，坐了一整个下午。"
"我想——她当年，是不是也坐在这里，想过为什么要活着，或者，不活着。"
下一页。
"我打听到了一些事。村里有人记得她——说她十九岁就死了。说她嫁给了一个死人。说她死的时候，肚子里，有孩子。"
"那个孩子是我。"
"我不知道该恨谁。恨那个让她嫁给死人的人？恨那条河？恨她自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在水里，我在岸上，我们之间隔着三十多年和一条河。"
沈今安的手指在发抖。她翻到下一页——这一页只有一行字。
字迹跟前面的工整不一样了——有些歪，像是手在抖
"我想好了。我要去，找她。"
沈今安合上了笔记本。
她的手指紧紧地握着笔记本的封面——塑料封皮被她捏得变了形。她抬起头看朱伯。
"柳春燕，是走进清河——自杀的？"
朱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最后一支烟也抽完了——空手在兜里摸了摸，没摸到新的。他把烟盒捏扁了塞回兜里。
"她是走进去的。"他说，"但让她走进去的——不是她自己想死。是'河的记忆'，在叫她。"
沈今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个东西——一直都在。"朱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王秀兰听到了。柳春燕也听到了。你外婆也听到了，她听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沈今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封面上柳春燕用圆珠笔画了一朵小花，很小，在封面的角落里。花瓣是五片的，但有一片画歪了，她涂掉了重画，涂掉的痕迹还在。
一个认认真真活过的女人。三十六岁。没有朋友，不打扰谁。打零工。写工整的批注。画歪了的花瓣要涂掉重画。
她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空的。什么都没写。
但在空白的纸面上——有一滴水渍。不是河水，是泪。干透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印。
沈今安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背包里。她站起来——腿有些麻，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朱伯。"她说，"那块镇胎石——我现在该放回去吗？放回清河底？"
朱伯摇了摇头——"不用了。柳春燕已经走了。镇胎石没有用了。它现在就是一块石头。"
他看着沈今安——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现在看懂了一部分。不是愧疚，是等待。他在等她问出那个问题。
她没有问。
她把陶罐、镇胎石、出生证明、柳春燕的笔记本——全部装进了背包。然后她看着面前的清河，下午的阳光照在水面上，碎光闪闪，看不出深浅。
她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