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安走了十几步就停了。
她站在村口的土路上,背包里装着陶罐、镇胎石、出生证明和柳春燕的笔记本。每一样东西都有重量——加在一起大概五六斤,但她站住不是因为重。
是因为想不通。
外婆1988年来清河乡。遇到王秀兰。在绣花鞋里做了厌胜符——给她沈今安挡灾。阻止了阴婚。保住了柳春燕。沉了镇胎石。安排了领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步都精准到位。
但如果外婆做这一切是为了保护柳春燕——那三十多年后,她为什么又要捞起镇胎石?让柳春燕发现真相?最终走回清河里?
保护了三十六年——然后亲手拆掉保护?这说不通。
除非——外婆捞起镇胎石,不是为了柳春燕。
沈今安转身跑了回去。
朱伯还在河边那块大石头上坐着。烟灭了,他也没再点,就那么坐着,面朝河水。听到脚步声他回了一下头——看到是她,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像是知道她会回来。
"我有个问题想不通。"沈今安在他对面站着,喘了两口气,"外婆保了柳春燕三十六年。为什么最后——又要捞起镇胎石?"
"坐下说。"朱伯指了指旁边的石头。
她没坐——"朱伯,你告诉我。"
朱伯看了她几秒——然后慢慢说,"你外婆捞起镇胎石,不是为了柳春燕。是为了让那条河,'还'一个人。"
"还一个人?什么意思?"
"河婆说过——1988年,清河'要'了王秀兰。但王秀兰的孩子,没有被'要'走。那个孩子,是河婆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沈今安的眉头拧了起来——"河婆什么时候说的?"
"1978年。她沉河之前。"朱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说,'我沉下去,换她三十年的安静。三十年后,她自己走回来,这债就算清了。'"
三十年。
沈今安在心里算——河婆1978年沉河,说河里的东西安静三十年。2008年,三十年到了,河里的东西又开始动。外婆大约2010年开始频繁往清河乡跑,她一定已经知道河婆的"三十年"快结束了。
而柳春燕——1988年7月出生,到2024年,三十六岁。
"河婆说的'她'——是柳春燕?"沈今安问。
"嗯。河婆用自己的命——把柳春燕从'河的记忆'手里换了出来。但这个'换'不是白换的,是有期限的。三十年。三十年之后,柳春燕要自己走回来,把那个空位,填上。"
沈今安的嘴张了一下——她想说这不对,一个人凭什么要替河婆填空位,她什么都没做,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她把话咽回去了。因为她已经看到了——柳春燕笔记本最后一页,"我想好了。我要去,找她。"
那是她自己写的。不是谁逼她写的。
"那——柳春燕,是自愿的?还是,不得不?"她的声音有些哑。
朱伯从石头上站起来。他面朝清河——河面上映着下午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什么她看不到的东西。
"她走到河边的时候——笑了一下。"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她应该是,愿意的。"
沈今安没有再问。
她把背包的肩带紧了紧——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没回头
"朱伯。我外婆——她算到了柳春燕会愿意?"
"她算到了。"朱伯说,"她说——'那孩子,像她妈。认准了的事,不回头。'"
沈今安咬了一下嘴唇——没咬住,牙齿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她继续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