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安等了三天才去。
不是怕——是她得想清楚朱伯那句话,"看到它的时候,你也就看到了河的记忆真正想要什么。"她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但三天之后她发现,永远准备不好。
第四天一早她开车去了清河乡。
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她认得——前几次来都路过。树干歪向东南,枝杈横着长,把一块不小的地面遮得严严实实。树干上缠着的铁锈丝已经跟树皮长成一体了,铁丝勒进树里好几厘米,树皮把铁丝包住了,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
她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
槐树的根系很发达——主根从地面拱起来,像一条条蟒蛇盘在树干周围。她蹲下来,伸手扒开树根周围厚厚的落叶和浮土,枯叶碎了,混着泥土往下掉,扒了大约十厘米深,指尖碰到了硬的东西。
石头。
她继续扒。浮土一层层剥开,露出了一块青石碑面——大约两掌宽,嵌在树根之间,只露出了上半截。下半截埋在土里,不知道有多深。
她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刷子——出门前带的,把碑面上的泥土一层一层刷掉。碑面是青灰色的,质地很硬,表面被风化得很光滑,但上面的字,清晰。
阴刻——笔画深深嵌进石头里,三个字
"石敢当。"
字体厚重,横平竖直,刻得很深——像刻字的人用了极大的力气,一笔一刀凿进去的。经历了不知多少年的风雨侵蚀,笔画边缘已经不锐利了,但字的轮廓,依然能看得清清楚楚。
碑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她凑近了看
"河婆立——戊申年。"
戊申年。她掏出手机查了一下万年历——戊申年,最近的两个是1908年和1968年。1908年太早了,那时候河婆应该还没到清河乡。1968年,河婆已经住在清河乡了,1978年她沉河,1968年立碑,正好是沉河前十年。
她把碑面又刷了一遍——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她伸手,摸了摸石碑的表面。
冰冷。
不是石村本身那种凉——青石在冬天是凉的,但现在不是冬天,四月份,地面都是温的,石头不该这么冷。这种冷是从石碑内部渗出来的,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把凉意一层一层往上送,透过石碑,传到了她指尖。
她没缩手——把手掌整个贴在碑面上。
震动。
极微弱——如果不是掌心紧贴着碑面,根本感觉不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碑的另一面,在地下,一下一下地敲。不快,大约两三秒一次,很有节奏,像是,心跳。
沈今安把手收回来——心跳加速了,但她没站起来。她盯着那块石碑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动作。
她从包里拿出了那面铜镜。
外婆沉进清河里的那面——巴掌大小,镜面锈得发绿,镜背雕着河图。她把铜镜放在石碑旁边的地面上,镜面朝上。
阳光照在镜面上——铜锈把光线过滤成一种暗沉的绿色,但有一道光,从锈迹的缝隙里透出来,反射到地面上。
那道光——不是直射的,它折了一个角度,落在地面上之后,方向指向,清河。
不是河面——是河底的某个位置。
沈今安看着那道光——她的手慢慢地收紧了,握着铜镜的手指关节发白。
石敢当——镇着路。铜镜,指着路。一个锁,一个钥匙。中间,是那条被封住的水路,阴间和阳间交汇的地方。
外婆1988年把铜镜沉进清河——不是封路,是给未来留一把钥匙。石敢当在岸上锁着门,铜镜在水底指着门的位置,两样东西一上一下,隔了三十六年,终于在她的手里,凑齐了。
她把铜镜拿起来——那道光消失了。放回去,光又出现了。她试了三次,每次都一样,铜镜在石碑旁边,就会折射出那道光。
不是巧合——是设计。
外婆设计的。或者——河婆设计的。或者,她们两个人,一起设计的。
沈今安把铜镜收回包里,站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碑——"石敢当"三个字在阳光下显得很沉,像是三块铁,压在地面上。
她掏出手机,把石碑的照片——正面、侧面、碑面上的字、右下角的小字,全部拍了下来。然后她拨了陆衍的电话。
"陆衍,帮我查个东西。"
"说。"
"石敢当。清河乡村口那棵槐树底下——有一块石敢当,河婆1968年立的。我拍了照片发给你,你帮我查查,这块石碑,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什么不对?"
"我不知道。你先看照片。"
她把照片发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