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沈今安到了清河乡。
她没进村——从路口往东南方向拐,踩着田埂穿过一片废弃的菜地,再往前就是荒草。没有路,连踩出来的小径都没有,只有半人高的野草,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方向。
她把铜镜拿在手里——镜面朝前,傍晚的光线穿过云层落在铜镜上,折射出一种偏冷的光,不是之前在石敢当旁边那种指向清河的绿光,是一种均匀的、灰白色的反光,像是铜镜本身在发亮。
她朝那个方向走。
草很深——没过膝盖,有些地方到腰。她不得不用空着的那只手拨开草往前走,草叶的边缘很锋利,她的手背上很快多了几道浅浅的红痕。脚下不平,踩到过碎石、烂木头、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软乎乎的东西,她没低头看。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铜镜的光忽然变了。
不是变亮——是变的集中了,之前是均匀的灰白色反光,现在所有的光都收到了镜面中央,形成一个亮点,像是铜镜在指着什么。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面前是一块微微隆起的地面。
长满了青苔和杂草——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坟头,就是一块稍微高出地面的土包。但她蹲下来仔细分辨,确实是一座坟,大约两米长,不到一米宽,坟的轮廓还能勉强看出来,土已经被压实了,上面长满了苔藓。
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碎裂的青砖,半个砖头露在土外面,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她站起来,绕着这片区域走了一圈。
草太深了——她走了好几次才把整片坟场的范围摸清楚,八座坟,排列得很整齐,两行,一行四座。每座坟之间隔大约两米,坟头都几乎平了,有些稍微高一点,有些已经完全跟地面齐平了。
前七座坟前——都有碎裂的青砖,大小不一,有些只剩一个角,有些还剩半块,但都有。
第八座——最后一排最后一座,坟前没有青砖。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的石头。
沈今安走过去——站在那块黑石前面,她认出了它。
婴儿形状。
跟她在鬼市摊位上看到的那块——一模一样。蜷缩的姿势,圆润的轮廓,被水冲了几十年的光滑表面,它就是鬼市里的那块,不,它不在鬼市,它一直在这里,一直在第八座坟前,鬼市摊位上那块,是另一块?
不——她蹲下来仔细看,就是这一块。上面的纹路、形状、大小,全部吻合。它在鬼市里出现,同时它也在这里,因为它本來就属于这里。鬼市是旧物的集散地,但这件旧物,还没有被"带走",所以它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鬼市是它的影子,这里才是它的实体。
她没有伸手碰它。
她只是看着它——黑色的石面在傍晚的光线下不怎么反光,像一块吸光了所有颜色的东西。上次在鬼市里碰到它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隔着水层传上来的,极轻极短。
王秀兰的孩子——柳春燕,出生了,活到了三十六岁,走回了清河。
那这块黑石里——封着的,是谁?
沈今安蹲在那里——脑子里飞速转,王秀兰,19岁,1988年3月死,死时怀孕四个月,7月剖腹取出,朱伯接生,一个孩子,送到了前溪村,取名柳春燕。
一个孩子。
但朱伯说——他剖腹取出的,是"一个"孩子。
如果——不是一个呢?
一个念头闪过来——快得她差点没抓住,她僵在那里,眼睛盯着那块婴儿形状的黑石
双胞胎。
王秀兰怀的是双胞胎。一个活了——被送走了,成了柳春燕。另一个,没活下来,被压在了这块黑石底下,镇在了旧坟场,河婆的坟前。
这就是为什么黑石的形状是婴儿——它在镇一个,没能出生的孩子。
这也是为什么她碰到黑石时听到的是啼哭——不是柳春燕的,是另一个孩子的,那个从未呼吸过空气、从未哭出声的孩子,它的第一声啼哭,被封在了石头里,三十六年,没有人听到过。
沈今安的手指尖发凉——从指尖一直凉到手腕,她把手缩回来,攥了一下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双胞胎。
外婆从来没提过。朱伯也没提过。方胜的手记里没有。柳春燕的笔记本里也没有。所有的人——都只说了"一个孩子",没有人提过第二个。
但所有的线索——镇胎石、黑石的婴儿形状、鬼市里的那声啼哭,全都在指向同一个答案。
她站起来——腿有些麻,站了一会儿才稳住。她把铜镜收进包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块黑石,黑色的石面在暮色里彻底暗了下去,像一个闭着眼睛的婴儿。
她转身往回走——草刮着她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声音。她走得很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翻外婆的日记,找"双胞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