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拾遗阁已经晚上七点。
沈今安没开灯——直接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拿出外婆的日记本。台灯啪地亮了,光圈照在泛黄的纸面上,她从1989年开始往后翻。
1989年之后的记录变得零散了——有时候隔几个月才写一条,有时候一天写好几条,像是不规律了,外婆晚年的精力在下降,字迹也越来越抖。
1990年——三月
"做了一个梦。梦到秀兰站在清河边。怀里抱着两个——裹在红布里的婴儿。一个哭得很响,一个,没有声音。她朝我笑了一下,然后,把没有声音的那个,放进了河里。"
沈今安的手指在这段话下面停住了。
两个婴儿。一个哭——一个不哭。不哭的那个,被放进了河里。
她继续往下看——同一天,外婆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第二天我去清河乡,找了朱伯,问他秀兰是不是怀了双胞胎。朱伯没有回答。但他没有否认。我知道了答案。但我没有再问。"
沈今安的呼吸变浅了。
外婆在1990年就知道了——王秀兰怀的是双胞胎。朱伯没说,但也没否认,外婆从他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她往后翻——1991年
"方胜出事了。切纸机。小指。他知道的太多了。江守义动的手——或者,不完全是江守义。这件事,不能再查了。再查,下一个出事的,是我。"
这条跟双胞胎没有直接关系——但沈今安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或者,不完全是江守义",外婆在暗示,方胜出事的幕后,还有另一个人。
她继续翻——1991年下半年
"又去了前溪村。看了看那个孩子。长得很结实。很爱笑。跟她妈妈一样——嘴角有一颗小痣,跟她妈妈一模一样。秀兰,你放心,孩子,很好。"
嘴角有一颗小痣——跟王秀兰一样。沈今安想起她看过王秀兰的照片,嘴角确实有一颗小痣。柳春燕也有。
但只有一个孩子的记录。外婆每次去前溪村——看的都是"那个孩子",单数,从来不是"那些孩子"。
另一个——她没去看,因为看不了,那个孩子不在前溪村,不在任何村,它在清河底,压在黑石下面。
1992年——
"朱伯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双胎之一,镇在石下,不可动,动了就都留不住了。'"
沈今安念了一遍——"动了就都留不住了。",意思是,如果黑石被动了,不仅镇在石下的那个孩子保不住,连活着的那个,柳春燕,也保不住。
双胞胎之间有某种联系——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活着一个镇着,石在则人在,石碎则人亡。
跟镇胎石的原理一样——但更严苛,因为这是双胎,两个孩子的命,绑在同一块石头上。
外婆在这条记录下面——回了一句话
"我回了一句话给朱伯——'那就镇着吧,镇到该动的那一天。'"
镇到该动的那一天。
沈今安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该动的那一天——是哪一天?
她想——外婆一辈子都在等,等一个时机,等到有一天,有人能把那块黑石从坟前拿走,而拿走之后,两个孩子的命,都不会丢。
柳春燕已经死了——她走进了清河,走回了河里。镇胎石已经被外婆捞了起来,柳春燕的命,已经"丢"了,在外婆的算计里,这是注定要发生的事。
那另一个孩子呢?那个从未出生、从未哭过一声、被压在黑石底下三十六年的孩子——它的命,该怎么办?
外婆说"镇到该动的那一天"——那一天,就是现在。
因为柳春燕已经走了——镇胎石已经不在河底了,双胞胎之间的联系,已经断了一半,另一半,还在黑石底下,等着被放出来。
外婆等了一辈子——培养了一个人,让她一步步解开旧物、一步步靠近清河的真相,一步步走到能拿起那块黑石的位置
那个人——就是她。
沈今安把日记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旧皮子被外婆的手摸了几十年,光滑得像皮肤。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已经完全暗了。街灯亮着,远处什么都看不见。
她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去鬼市,带走那块黑石。
她不知道带走之后会发生什么——朱伯说过"动了就都留不住了",但柳春燕已经不在了,"都留不住"的前提已经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有那个从未出生的孩子,还在石头底下,等着。
她拿起手机——给朱伯发了一条短信,"我要拿黑石了。"
等了很久——大约二十分钟,朱伯回了一条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这次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
"去吧。"
沈今安把手机放下——走到工作台前,开始收拾东西。铜镜、麻布、手电筒、引魂灯,一样一样装进背包。
她拉上背包拉链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背包侧袋里的一样东西,柳春燕的笔记本。她把它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字,"我想好了。我要去,找她。"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侧袋。
"我也想好了。"她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跟柳春燕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