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一到,沈今安走进了鬼市。
这是她第四次来。引魂灯没用——路已经在她脑子里了,脚下的石板自动出现,拐弯的地方她闭着眼都能走。巷子两侧的灯光还是那种昏黄色,窗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没看,目视前方,脚步匀速。
空地展开。摊位。蜡烛。旧物。
她扫了一眼——摊位又少了两个。第一次来的时候有二十几个,现在只剩不到二十个。朱伯说过,每处理一件旧物,鬼市就少一样东西,等全部处理完了,鬼市也就不在了。
她没找那个摊位——脚自己停了。
黑石就在面前。
巴掌大,婴儿形状,蜷缩的轮廓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跟上一次看到的一模一样——也跟旧坟场第八座坟前的那块一模一样,它是影子,也是实体,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等着被同一个人,在同一个时间,带走。
她伸手。
没有犹豫。手指合拢,握住了黑石。
没有啼哭。
没有排斥。没有冰凉。没有针刺一样的感觉。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黑石落在她掌心里,温的,不是纸手那种微温,是石头被捂热之后的温度,像是一块被人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换了一只手,继续握着。
她把黑石放进背包的内层,拉上拉链。
转身。
朱伯站在第三个铺面前。
这次没坐——站着。黑色中山装,礼帽,双手垂在身侧。他看着她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背着的包上,点了一下头。
"你拿了。"
"我拿了。"沈今安在他对面站定,"现在,该做什么?"
"带到石敢当那里。解开——它镇的东西。"
"怎么解?"
朱伯弯腰——从铺面底下摸出一个东西,红布包,不大,跟之前装镇胎石那个陶罐封口的红布一样的材质。他把红布包递过来。
沈今安接了——轻,比她想象的轻得多。
"打开看看。"
她解开红布——里面是一把小刀。
黑色的——石头磨的,不是金属,刀刃薄得像一片柳叶,透光,她对着烛光看了一下,刃口几乎透明,像是能切开光线。刀柄很短,刚好够三根手指握住,柄上刻着两个字
"归去。"
刻得很深——每一笔都嵌进石头里,跟石敢当碑面上的"石敢当"一个刻法,力道极大,像是刻字的人把全身的劲都压进了这两笔里。
沈今安握着小刀——刀柄上的"归去"两个字硌着她的手指,石头很凉,但不是那种渗人的凉,是一种干净的凉,像河水。
她沉默了几秒,抬头看朱伯——"用这把刀,做什么?"
朱伯的目光从她手里的小刀移到了背包上——隔着布料,他知道黑石在里面。
"用黑石——去替换石敢当。把石敢当,从地下取出来。"
"替换?"沈今安皱了一下眉——"把黑石埋进去,把石敢当挖出来?"
"对。"
"那石敢当挖出来之后呢?"
"带回来。带到这里。"朱伯说——"石敢当不该埋在那儿,那是河婆立的,但她立错了方向。被人转了向之后,它镇了三十多年的坟场,不是它该镇的东西。把它拿出来,让黑石替它,黑石镇的是那个孩子,孩子在哪,它就该在哪。"
"那石敢当——拿回来之后,放在鬼市?"
朱伯点了点头——"放在我这里。等所有旧物都处理完了,石敢当,也该回到它原来的地方。"
"原来——什么地方?"
"清河底。"朱伯说——"石敢当本来就是河底的东西,河婆从河底捞出来立在岸上的,它该回去。"
沈今安把小刀用红布重新包好——塞进内兜,跟出生证明和柳春燕的笔记本放在一起。她看了一眼朱伯
"朱伯——最后一个问题。"
"说。"
"河婆——为什么要立石敢当?她知道,自己的沉河,只能封住三十年。她立石敢当,是在封路,还是在,留路?"
朱伯看了她很久——很久,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影子一明一暗。
"你越来越像你外婆了。"他说——"她当年,也问了我一模一样的问题。"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两个都是。封路是封给别人的,留路是留给自己的。河婆沉下去的时候,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回来。石敢当是她给自己留的后手,如果回不来,路就封着,如果回得来,路就开着。"
"那她——回得来吗?"
朱伯没回答。他坐回了太师椅上——端起搪瓷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像是在打发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沈今安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