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睡了一整天。
不是想睡——是身体自己关机了。从鬼市回来之后她坐在工作台前想整理一下思路,结果趴在桌上就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机上显示晚上九点。
她给周远发了条消息——"今晚我去清河乡。如果我明早八点之前没给你发消息,打陆衍电话。"
周远秒回——"又去?你他妈能不能消停一天?"
"最后一次。"
"你每次都说最后一次。"
她没再回——收拾东西出了门。背包里装着黑石、归去小刀、铜镜、手电筒、一块麻布。开车到清河乡路口的时候是十点四十,她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等到十一点才下车。
没有月亮。满天都是厚云——像是盖了一层棉被,把所有的光都捂住了。风很大,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吹得路边的杂草全部倒向一个方向。
她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前——手电筒的光照上去,树干上缠的铁丝在风里发出一种很轻的嗡嗡声,像琴弦。
她蹲下来——把背包放在旁边,开始挖。
没有铲子——她用手。土很硬,干了很久的那种硬,夹杂着碎石和树根,指甲刮在石头上生疼。她挖了大约十分钟,指尖就磨破了,渗出血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挖。
挖了将近一个小时。
整块石碑从地下露了出来——大约一米长,三十厘米宽,十几厘米厚,青石,比她想象的要大。碑面上的"石敢当"三个字在夜色里泛着一种幽暗的光泽,不是反射光,是石头本身在发,像是吸收了几十年的月光,现在慢慢地往外吐。
她把石碑从坑里搬出来——重,几十斤,她搬不动,只能半拖半抱地把它弄出来,斜靠在槐树树干上。石碑靠上去的时候,树干上的铁丝又嗡了一声,像是被触动了什么。
她蹲回去——把坑整理了一下,用手把坑底的碎石和泥土抹平。然后她从背包里拿出黑石,捧在手里,最后一遍,感受了一下那个温度。
温的。安心的。
她把黑石放进坑里。
黑石入坑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整个地面,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地震——不是风吹的,是一种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极轻的,一下,像是,一颗心脏,重新跳了一下。
她用手把土回填——一层一层,拍实,又覆上一层落叶和枯草,让它看起来跟周围一样。她做完之后站起来,看了一眼,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就跟她从来没来过一样。
她转身——把靠在槐树上的石敢当碑搬起来,抱着走到车旁边,打开后备箱,用麻布裹了三层,放进去。关上后备箱的时候她靠在车尾喘了一口气,手心全是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她打开后备箱——又看了一眼石碑的背面。
之前石碑埋在地下——她没看到过背面,现在石碑被挖出来了,背面朝上,上面有东西。
刻字。
不是汉字——她辨认不出,笔画弯曲,像是水流的形状,一行,从上到下,十几个符号。
她拿出手机——拍了照片,发给陆衍,"帮我看看这是什么字。"
陆衍那边没回——大概睡了,凌晨了。
她把石碑重新裹好——关上后备箱,坐进驾驶座,没发动车。
手握着方向盘——微微发抖。不是冷,不是怕,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站在一扇门前,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只差推开,但她知道,推开门之后,看到的东西,不可逆。
她外婆留了一辈子的包裹——她正在拆最后一个。
手机震了一下。
陆衍回了——凌晨十二点四十七,这人不睡觉的。
只有一句话——
"这不是汉字。是一种已经失传的水文符。意思是——'河婆在此,过路者,勿惊。'"
沈今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河婆在此。过路者。勿惊。
河婆亲手刻在石敢当背面的——不是镇煞的咒语,不是封路的法阵,是一句话,一句,叮嘱。
像是一个人——在自己家门口,钉了一块牌子,"我在家,别怕。"
石敢当不是锁——是门。河婆不是封了路,是关了门,门上挂了块牌子,告诉路过的人,里面有人。
沈今安发动了车。车灯照着前方的路——两边是黑的,田野里的风把路边的草吹得沙沙响。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备箱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石敢当在里面,河婆的那句话,在里面。
她踩下油门——车驶入夜色,清河乡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团黑影,融进了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