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三天后才来。
这三天沈今安什么也没干——石敢当碑裹着麻布躺在拾遗阁的后院杂物间里,她每天去看一眼,看完了就回工作台坐着,等。
第三天下午四点——陆衍的车停在了门口。他进门的时侯手里攥着一个U盘,脸色不太好看,不是那种疲惫的不太好看,是被什么东西震到了的不太好看。
"怎么了?"沈今安给他倒了杯水。
陆衍没接水——把U盘插到了她的电脑上,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排照片,石敢当背面的水文符,被逐个放大,旁边标注了对应的汉字释义。
"我找了三个人。"陆衍坐下来——声音压着,像是怕隔墙有耳,"前两个都认不全,第三个是省民俗研究所退休的老教授,姓温,七十六了,研究了一辈子水族文字。他看到照片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这种碑文,我只在一份清代的县志手抄本里见过,记录的是清河乡的河神祭文。'"
"河神祭文?"
"你先看这个。"陆衍指着屏幕上的逐字解读——
水文符的第一个符号——对应"此碑"。
第二个——"为"。
第三个——"门"。
第四个——"非"。
第五个——"为"。
第六个——"锁"。
"此碑为门——非为锁。"沈今安念了一遍。
陆衍点头——继续往下指
第七个——"推开者"。
第八个——"可见"。
第九个——"河底"。
第十个——"真相"。
"此碑为门——非为锁,推开者,可见河底真相。"
沈今安整个人愣在那里。
她一直以为石敢当是锁——镇着河底的东西,不让它出来。朱伯也是这么说的,"石敢当就是那道闸门。"但现在碑文告诉她,石敢当不是锁,是门。
门和锁不一样。锁是封死的——钥匙只有一个,没有钥匙打不开。门是可以推开的,从两边都可以,只要有人推。
她已经把石敢当从地下挖出来了——她不是解开了锁,她推开了门。
"门推开之后——会发生什么?"她问。
陆衍摇头——"温教授也不知道。他说这种水文符是清河乡独有的,全国能辨认的人不超过三个,他是其中之一,但他也只能认字,不理解字背后的含义。他说,'字我能翻译给你,但这个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得去问清河乡的人。'"
"清河乡的人——朱伯。"
"你觉得他会告诉你?"
沈今安没回答——她在想另一件事。她站起来,走到后院杂物间,把裹着麻布的石敢当碑搬了出来,放在工作台上。
"帮我翻一下。"
两个人把石碑翻了个面——正面朝上,"石敢当"三个字在台灯下泛着幽光。沈今安用手沿着碑面的边缘摸了一圈,摸到石碑的右侧侧面时,她的手指停了。
裂纹。
很细——细到如果不拿手摸,用眼睛根本看不见,从碑顶一直延伸到碑底,像一根头发丝嵌在石头里。
"这裂缝——是天然的还是人工的?"陆衍凑过来看。
沈今安用指甲沿着裂纹轻轻刮了一下——裂纹的边缘很整齐,不是风化造成的那种不规则的碎裂,是人为切割的,有人沿着这条线,把石碑切开了,然后又合上了,从外面看,浑然一体。
她把指尖伸进缝隙里——感觉了一下,缝隙有深度,不是表面裂,是一直裂到石碑内部,中间是空的。
"里面——有东西。"
陆衍的脸色变了——"你确定?"
"确定。这碑是中空的。"
她双手抓住石碑的两侧——沿着裂纹,用力一掰。
石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像骨头断的声音,石碑从中间裂成了两半,断面整齐,果然是中空的,内部的腔体大约两指宽,刚好够放进一卷东西。
腔体里——有一个油纸包。
沈今安屏住呼吸——伸手把油纸包取了出来。包得很紧,油纸已经发黄发脆了,但保存得很好,石碑密封了几十年,没有水分和空气进去,油纸上的蜡层还完好。
她小心地拆开油纸——一层一层,一共三层,最里面是一卷,丝线的,东西。
她展开——
一幅地图。
不是画的——是绣的,用丝线绣在一块白色的绢布上,针脚极细,密密麻麻,山川河流全部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绣成,蓝色的是河流,绿色的是山,黑色的是村落的房屋,红色的是路。
绣的是清河乡和清河的全貌。
沈今安把地图摊平在工作台上——陆衍凑过来,两个人一起看。
清河的主河道从西北方向蜿蜒而来——穿过清河乡,然后往东南流去,这一段她认得,跟现在的清河走向基本一致。
但地图上多了一条——她不认识的,支流。
从主河道的中段分叉出去——往西南方向弯弯曲曲地延伸,穿过一片用绿色丝线绣成的密林区域,然后,消失在一座用深绿色丝线绣成的小山的山体里,没有标注山名,支流在山体处断了,像是钻进了山里。
"这条支流——"陆衍皱眉,"现在的地图上有吗?"
沈今安摇头——"我查过,清河没有支流,至少现代地图上没有。"
"那就是——干涸了,或者,被堵了。"
沈今安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条支流上,在地图上,支流是用红色丝线绣的,跟主河道的蓝色完全不同,像是绣图的人在特意强调,这不是一条普通的河,它是一条,血管。
她的手指沿着那条红线缓缓划过——从分叉点,穿过密林,一直到山体,红线在山体处断了,但她注意到,断口处的针脚,变了。
从分叉点到密林这一段——红线绣得很平整,针脚均匀,每一针的间距几乎一样。但进入密林之后,针脚开始变得不规律,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疏,到了山体附近,针脚完全乱了,像是绣这段的时候,手在抖。
绣这幅地图的人——绣到山体附近的时候,害怕了。
她在怕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