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走了之后沈今安没睡——她把那幅丝线地图摊在工作台上,台灯拉到最低,光集中在地图上,她一寸一寸地看。
看到了凌晨两点——她想起了一样东西。
外婆的手绘地图。
那张大纸——她之前画了时间线和人物关系的,翻过来,背面是外婆手绘的清河乡地图,她第一次去清河乡之前就照着外婆的地图走过一遍。她把大纸翻过来,铺在丝线地图旁边,两张地图并排,比对。
外婆的手绘地图是铅笔画在白纸上的——线条简略,只标了主河道、村子的大致位置和几条主要的路。但沈今安现在注意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在主河道中段,外婆用铅笔画了一段,很短,很轻,虚线。
虚线。
如果不仔细看——完全注意不到,铅笔印很淡,像是画的人犹豫了很久,落笔的时候几乎没使劲,怕留下太深的痕迹。
但它的位置——跟丝线地图上红线支流的分叉点,完全重合。
外婆知道这条支流。
她不仅知道——她还在地图上标了,但她不敢画实线,只敢用虚线,像是,她不确定那条路还在不在,或者,她不想让别人看到,不想让沈今安太早看到。
沈今安把两张地图又仔细比对了一遍——丝线地图上的红线支流,从主河道中段分叉,往西南穿过密林,消失在一座无名小山的山体里。外婆的手绘地图上,虚线只有很短的一截,到了密林的位置就断了,外婆没画完,或者,她故意没画完。
她拿出手机给周远打电话——凌晨两点,周远肯定睡了,但她等不了。
响了七八声——周远接了,声音哑得不行,"……什么事儿。"
"你帮我查个东西——清河乡西南方向,有一片密林,密林里面有一座没有名字的小山,你知道在哪吗?"
"几点了你说这个?"
"周远。"
"……等我想想。"电话那头窸窸窣窣——他大概坐起来了,"清河乡西南,那一片我没去过,但之前帮陆衍查清河乡地形的时候,卫星图上看到过,那片密林现在还在,不大,大概两三平方公里,里面确实有一座小山包,海拔不高,也就一百多米,地图上没有名字,当地人叫它,好像叫,'莲子山',还是,'莲山',我记不清了。"
莲。
沈今安的手指在丝线地图上停住了——她低头看,那座无名小山的山体内部,红色丝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的正中央,绣着一朵
并蒂莲。
跟绣花鞋上的一模一样——两朵莲花并一根茎,针法相同,丝线颜色相同,连花瓣的弧度都一样,同一个人绣的。
"怎么了?"周远听到她那边没声音了——"你还好吧?"
"没事。你帮我查一下那座山的 exact 位置——发给我。"
"行。明早发你。"
她挂了电话。
并蒂莲。
那双绣花鞋——林小曼的奶奶留下来的,鞋面上绣着并蒂莲,拆开鞋底,里面有外婆的厌胜符和带血的针,封住清河里的东西。
沈今安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打开,拿出那双绣花鞋。她第一次处理旧物的时候就收到了这双鞋,当时她拆开鞋底,发现了厌胜符和那根带血的针,外婆用绣花鞋封住了清河里的"东西"。
但她当时不知道——封住的东西,在哪里。
现在她知道了。
她把绣花鞋放在丝线地图旁边——鞋面上的并蒂莲,和地图上山体里的并蒂莲,并排,一模一样。
绣花鞋不只是林小曼奶奶的遗物——也不只是外婆封印的工具,它是一个坐标。并蒂莲是标记,标记的位置,就是丝线地图上那座无名小山,山体内部,红色圆圈的中心。
外婆用绣花鞋封住的那个"东西"——不在清河主河道里,在那条红线支流里,在那座无名小山的山体内部。
沈今安的手指在丝线地图上划过——从并蒂莲的位置,沿着红线支流,一直划回主河道,划过密林,划过分叉点,划回清河。
一条路。
从清河主河道——分叉出去,穿过密林,进到山体里,山体里有一朵并蒂莲,并蒂莲的下面,就是外婆封住的东西。
"莲子山。"她低声念了一下周远说的那个名字。
莲。子。山。
莲子——并蒂莲的,子。
那座山的名字——就是并蒂莲,结出的莲子。
她把丝线地图小心地卷起来——用油纸包好,放进保险柜。然后她把绣花鞋也放回去,关上保险柜,锁好。
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
天亮之后——她要去莲子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