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早上七点把位置发过来了——"莲子山,清河乡西南方向约三公里,没有公路,得步行进去。你别一个人去。"
她没回。
她也没去莲子山——她先去了清河中段。
丝线地图上那条红线支流的分叉点——在清河主河道的一个特定位置,她比对过外婆的手绘地图,分叉点大概在清河乡下游两公里处,一段河面比较宽、水流比较缓的位置。
她六点出门——开了四十分钟车,停在离河边最近的一条土路上,然后步行了大约十五分钟,到了。
清晨的清河笼着一层薄雾——不是浓雾,是那种贴着水面的,像棉絮一样,薄薄一层,太阳出来就会散。水面很静,几乎看不到流动,像一面灰色的镜子。
她站在岸边——从防水袋里拿出铜镜。
铜镜的镜面还是锈得发绿——但上次在石敢当旁边它折射过一次光,她赌它还能再折射一次。她把铜镜举起来,对着初升的阳光,调整角度
光出现了。
一道暗绿色的光——从铜镜镜面的锈缝里透出来,落在水面上,不是落在水面表面,是穿透了水面,指向河心的一个位置。
她把铜镜收好——放进防水袋,脱了鞋,卷起裤腿。
脚伸进水里的那一刻——她倒吸了一口气。
凉。
不是秋天该有的凉——四月底的河水应该在十五六度左右,能凉但不至于刺骨,但这股凉不一样,是从脚底板往上钻的,像是踩在了一块冰上,冰下面,还有更深的冷,一层一层地渗上来。
她往前走——水没过脚踝,小腿,膝盖,大腿。河底是泥沙,不硬,脚踩下去会陷一点,但不算难走。水温越往深处越低,到了腰的时候,她的牙齿开始打颤。
水到了胸口。
她停了——这里是铜镜指向的位置,河心。低头看水下,水不算浑浊,清晨的光线穿透水面,能看到河底,泥沙,碎石,几根腐烂的树枝
和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
跟周围浑圆的河卵石不同——那块石头是方形的,边缘有凿过的痕迹,不是天然的,是人工打磨的石板。大约半米见方,表面覆盖着一层泥苔,但形状, unmistakably,是一块碑。
她深吸了一口气——潜了下去。
河水灌进耳朵——世界立刻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被水过滤掉了,只剩下水流擦过耳膜的嗡嗡声。她睁开眼,水下浑浊,但能看清一米以内的东西,她伸手,碰到了那块石板。
石板表面滑腻——泥苔,她用手指刮掉一层,底下是青灰色的石面,跟石敢当一样的材质。
她用力推——推不动。石板很沉,像是跟河床连成了一体,根本移不动。她在水下撑了大约十几秒,肺里的气不够了,浮上去换了一口气,又潜了下来。
这次她带了"归去"小刀。
她把刀尖顺着石板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划,清理掉边缘的泥沙和苔藓,划了一圈,从左上角到右上角,到右下角,到左下角。
划到左下角的时候——刀尖碰到了一个,空隙。
不是石板跟河床之间的自然缝隙——是人为留出来的,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石板下面,是空的。
她把"归去"小刀插进了那道空隙里。
刀身很薄——柳叶状的刃口,刚好能插进去。她握住刀柄,用力,往下,撬。
石板——松了。
不是一下子翘起来的——是先动了一下,像是被吸盘吸了几十年的东西,突然被打破了一个密封,然后,一丝浑浊的气泡,从石板底下,涌了上来。
气泡不多——就一小串,但气泡里,夹杂着一股,味道。
不是泥腥味——不是水草腐烂的味道,是,花香。
栀子花。
沈今安的鼻子在水下闻不到——但她的嘴能尝到,气泡碰到她脸的时候,她尝到了一丝甜,栀子花的甜,跟外婆日记里夹的那朵干栀子花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浮出水面——大口喘气,心跳很快,手紧紧攥着"归去"小刀。
河面还是平静的——薄雾散了一些,太阳已经出来了,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看不出底下有任何异样。
但她知道——底下有东西。
那块石板——是一扇盖子,盖着什么,她还没来得及打开,只撬松了一条缝,气泡就涌出来了,带着栀子花的味道,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被封了很久,终于透了一口气。
她犹豫了——是现在继续撬,还是先回去,准备好了再来。
她看了一眼水面——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刀柄上"归去"两个字在水滴里模模糊糊的。
归去。
回去。
她把刀收了——游回岸边,爬上岸,浑身湿透,坐在河滩的石头上,抱着膝盖,喘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