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河滩上——衣服贴在身上,拧了三遍还是湿的。晨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从后背一直颤到牙齿。
但她没有立刻走。
因为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唱歌。
很轻——像是隔着水面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她自己脑子里响起来的,她分不清,但确实在响。
调子很慢——很忧伤,拖着长音,像是一个人,独自坐在什么地芳,低声哼给自己听的。
方言唱的——她听不太懂,但有几个字,她听清了
"三月——桃花开,"
"十八——女儿,等郎来,"
"郎不来——河里,等,"
她心里猛地一紧。
哭嫁歌。
但不是方大军那盘磁带里的版本——那个版本她听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音符都记得,这个不一样,调子更老,词也不完全一样,磁带里唱的是"四月菜花开",这里唱的是"三月桃花开",更早,更原始。
像是——磁带里那首,是根据这一首,改编的。
她站起来——面朝河面,薄雾已经散了,河面上什么都没有,水波粼粼,看不到任何人影。
"谁?"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出去——水面把声音吞了,没有回音。
歌声停了。
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极轻,女声,从水面上,浮了上来
"你拿了属于我的东西。"
不是歌声了——是说话,声音很年轻,不像她想象中的河婆,不苍老,像是二十岁出头的女人,声音里带着一点,嗔怪,不是愤怒,是那种,你拿了我的东西我有点不高兴但也不打算跟你计较的语气。
沈今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抱着的防水袋——里面是丝线地图和"归去"小刀。
她犹豫了一下——"你是,河婆?"
河面上没有回应。
过了一小会儿——
"你猜。"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笑着说的,然后,歌声又响了,但这次,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是唱歌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入,河底的更深处。
"三月——桃花开,"
声音远了。
"十八——女儿,等郎来,"
更远了。
"郎不来——河里,等,"
最后一个"等"字——拖了很长的尾音,然后,消失了。
河面上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声和水声。
沈今安站在河滩上——光着脚,脚趾嵌在湿沙里,冷水从脚底往上渗,但她感觉不到了,她在想一件事。
"你拿了属于我的东西。"
不是地图——不是小刀,那些东西跟河婆没有直接关系,河婆不会在乎一把刀或者一幅地图。
那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从绣花鞋到哭嫁磁带,从纸扎人到阴婚婚书,从纸手到镇胎石,每一件旧物她都处理过了,每一件都
等一下。
红嫁衣。
阴婚婚书那一章——她在鬼市里,烧掉了那件红嫁衣,连同婚书一起,烧了。朱伯当时说,"婚书烧了,嫁衣烧了,阴婚就解了。"
但嫁衣——是谁的?
王秀兰的阴婚嫁衣——名义上是给王秀兰的,但王秀兰没有穿过,她死的时候,穿的是自己的衣服。嫁衣是纸扎的,是马德财铺子里做的,用来在阴婚仪式上,烧给死者的。
但那件嫁衣——最终不是烧给了王秀兰,是在鬼市里被沈今安烧掉的,烧掉的时候,嫁衣是旧物,旧物在鬼市里烧,不是消毁,是,归还。
还给谁?
河婆。
清河是河婆的——河里的东西都是河婆的,阴婚嫁衣,在清河的体系里,属于河婆。
沈今安烧掉嫁衣——等于,把嫁衣还给了河婆。
河婆穿上了那件嫁衣——在河底,唱了一首歌,给她听。
那首歌——不是哭嫁歌,不是等郎来,是,告别。
河婆在跟她告别。
她拿到了属于河婆的东西——嫁衣,还给了她,河婆穿上了,准备走了,不再守着这条河了,三十年已经过了,债已经清了,柳春燕已经回来了,空位已经填了,河婆,可以走了。
沈今安站在河滩上——看着面前的清河,晨光照在水面上,金色的碎光,好看得不像真的。
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她知道,水底能听到
"穿上了就好。走吧。不用再回来了。"
河面上——拂过一阵暖风。
不是晨风——晨风是凉的,这阵风是暖的,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味道,吹过她的脸,吹过她湿透的衣服和头发,然后,散了。
一切都安静了。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连那个味道都没有了。
沈今安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防水袋和鞋,光着脚走回车里,发动了车,开了大约五分钟之后,她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难过,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替什么人,松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