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安没有直接去鬼市。
她先回了一趟清河。
天刚亮——她带着铜镜和"归去"小刀，还有一根从车里翻出来的撬棍，回到了昨天探河的位置。清晨的河面比昨天更静，连薄雾都没有了，水面像一块灰色的玻璃。
她没有犹豫——脱了鞋，卷起裤腿，直接走进了水里。
这次她知道水有多凉了——有了心理准备，牙齿还是打了几下颤，但她没停，一直走到河心，胸口没入水面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昨天她用"归去"小刀撬松了石板的左下角——石板下面有一道缝，缝隙里冒出过带着栀子花味的气泡。今天她直接找到了那道缝，把撬棍插进去，用力一压。
石板——动了。
不是昨天那种微微松动——是真的动了，石板的一侧翘了起来，浑浊的水立刻灌进了缝隙，形成一个小旋涡，她把撬棍换了个角度，再压
石板翻了过去——沉到了旁边的河床上，激起一片泥沙。
洞口露出来了。
大约一人宽——方形的，边缘整齐，是人工凿出来的。河水从洞口边缘灌进去，但不是往里灌，是往里流，像是下面有空间，水在往那个空间里填。
她趴在洞口边——往里看，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但她隐约感觉到，下面有空气，因为水灌进去的时候，有气泡从洞口涌上来，如果下面全是水，不会有气泡。
她犹豫了几秒——大概五秒，然后做了决定。
铜镜叼在嘴里——"归去"小刀握在右手里，撬棍别在腰带上，憋了一大口气，钻进了洞口。
洞口很窄——她的肩膀擦着洞壁，石头蹭着皮肤，火辣辣地疼，她侧了一下身，勉强挤了过去。洞壁上有苔藓，滑，她用手撑着，一点一点往下移。
大约游了五六米——洞口忽然变宽了，她的头，露出了水面。
她大口喘气——水从头发上往下淌，灌进眼睛里，她眨了几下，睁开
地下空洞。
大约一间屋子那么大——高度刚好够她站直，她踩到了实地，脚下的石头是干的，水只到脚踝。洞顶，上面，长着一片，发光的苔藓，萤绿色，微弱，但足够照亮整个空洞。绿光映在水面上，映在石壁上，像是在水底的一间萤火虫屋子。
空洞的中央——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大约两米长一米宽，像一张，石床。
石床上——放着一件东西。
大红色的嫁衣。
叠得整整齐齐——跟新的一样，没有水渍，没有腐烂，红色的绸面在萤绿色的光线下，暗沉，但，完整。嫁衣上面，压着一把木梳。
沈今安认出了那把梳子。
鬼市——第二个摊位，她第一次去的时候差点带走的，梳背上刻着莲花，嵌着暗红色的印泥。当时她碰了一下梳子，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她没拿。
现在那把梳子——在这里。
她走到石床前——水到她的膝盖，她站住了。她伸手，拿起了那把木梳，翻过来，梳背上的莲花，在萤绿色的光线下，她看清楚了。
不是普通的莲花。
并蒂莲。
两朵莲花——一根茎，跟绣花鞋上的，跟丝线地图上无名小山山体里的，一模一样。同一个人刻的，或者是，同一个人，授意刻的。
她把梳子放下——看着嫁衣。
嫁衣下面——压着什么东西，边角露出来一点，是纸。
她把嫁衣掀开——
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干燥，没有受潮，像是一直被嫁衣盖着，保护着。信封上，写着字，她认识这个字迹，看了几百遍，外婆的字
"今安亲启。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外婆应该已经走了很久了。但，这封信不会说谎，它会告诉你，你想要的所有答案。"
沈今安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手里拿着那封信，萤绿色的苔藓光照着信封上外婆的字，一笔一划，跟她日记里的一样，但比日记里更用力，像是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外婆用了全部的力气。
她没有立刻拆开。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了一下眼睛，感觉到信封隔着湿衣服，贴着她的皮肤，干燥的，温的，像是有人，隔着三十年的时光，把手掌，放在了她的心口上。
她睁开眼——把信小心地装进防水袋里，跟铜镜和小刀放在一起。然后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空洞，石床，嫁衣，梳子，萤绿色的光，水声
她记住了这个地方。
然后她钻回了洞口——游了出来，浮上水面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清河上，金色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爬上岸——坐在河滩上，把防水袋抱在怀里，喘了很久。
信在里面——外婆的答案，在里面。
她没有马上打开——她要回去，回拾遗阁，坐在工作台前，泡一杯茶，然后，慢慢地，一個字一个字地，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