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二次潜下去的时候比第一次熟练了——知道洞口在哪里,知道怎么侧身挤进去,知道五六米之后洞会变宽,头会露出水面。
她从水里钻出来——站在空洞里,齐膝深的水,萤绿色的苔藓照着整个空间。
石床上的嫁衣还在。
她走过去——站在石床前面,先把嫁衣拿起来。
衣料很老——但保存得极好,没有水渍,没有霉斑,干燥的,像是这个地下空洞里的空气,自动保护着它。大红绸缎,在萤绿色的光线下,暗沉,但依然泛着华美的光泽。
传统的中式婚服——对襟,立领,盘扣,袖口绣着缠枝莲,金线,每一针都很细。衣摆上是一整幅百鸟朝凤的绣图,凤鸟的羽毛用金线和红线交替绣成,层层叠叠,立体感很强。她翻过来看背面,同样的百鸟朝凤,两幅图对称,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到线头。
这不是机器绣的——是手工,而且不是普通的手工,每一针的走线都顺着图案的纹路,像纸扎匠顺着手掌经络走纸纤维一样,这只手,懂行。
她用指尖摸嫁衣的领口内侧——摸到了一行字,绣上去的,字很小,用金线绣在红绸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沈秀兰——代河婆,置,1988年秋。"
沈秀兰——外婆的名字。
1988年秋——王秀兰死后,外婆让人做了这件嫁衣,放在了这个只有她和河婆知道的地方。
外婆信里说——河婆活着的时候从未穿过,等她真正"走"了的那一天再穿。但河婆1978年就沉河了,外婆1988年才做这件嫁衣,中间隔了十年。
为什么隔了十年才做?
只有一个解释——河婆沉河之后,并没有"真正地走"。她的身体沉了,但她的一部分,还留在这条河里,留在这个地下空洞里,留了十年,甚至更久。外婆1988年来清河,可能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河婆还在。
所以外婆做了这件嫁衣——放在这里,给河婆一个仪式,一个"走"的仪式。穿上嫁衣,才算走得完整,才算,真正离开。
但嫁衣还在这里——没被穿过,没被烧掉,说明河婆,直到外婆去世,都没有真正走。
她在等什么?
沈今安把嫁衣翻过来又翻过去——检查了一遍,除了领口那行字,没有其他标记。她把嫁衣叠好,叠得很整齐,跟原来一样,然后包进防水袋里。
她环顾了一下这个空洞——大约一间屋子大小,萤绿色的苔藓,齐膝深的水,石床,除了嫁衣和木梳,什么都没有了。
空荡的。
她准备走了——拿起防水袋,转身
看到了。
空洞的一角——石壁上,有字。
她走过去——蹲下来,凑近了看。
字是刻在石壁上的——不是用刀,是指甲,笔画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有些笔画刻得很深,有些很浅,像是刻字的人,力气不够,但一直在刻,直到把字刻完。
"沈秀兰——谢谢你替我做了那件嫁衣,我走了。"
沈今安盯着这行字。
字分两行——第一行是"沈秀兰,谢谢你替我做了那件嫁衣",第二行只有三个字,"我走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刻痕——石粉还粘在凹槽里,刻痕的边缘,不锋利,但也不算钝,不像是很久以前刻的。
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贴着石壁照了一下。刻痕的断面,颜色很浅,没有氧化,没有苔藓生长,如果是几十年前刻的,断面应该已经发暗了。
这行字——像是最近一两年内,才刻上去的。
外婆2019年去世的——到现在,五年了。最近一两年,外婆已经不在了。
那——是谁刻的?
沈今安蹲在石壁前——手电筒的光照着那行字,"我走了"三个字,刻得比上面的字更深,更用力,像是刻字的人,在刻这三个字的时候,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河婆?
河婆1978年沉河——如果她一直"没有真正走",留在这个空洞里,留了四十多年,直到最近一两年,才终于,走了?
是沈今安来过之后?
她来探河——她撬开了石板,她打开了门,门开了之后,河婆,才终于能走了?
就像她在河滩上跟河婆说的那句话——"穿上了就好。走吧。不用再回来了。"
河婆听到了——真的走了,走之前,在石壁上,刻了一句话,谢谢外婆,我走了。
沈今安的手指从刻痕上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石粉,白色的,很细,她搓了一下,粉掉了。
她站起来——把防水袋抱好,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一次看了看这个空洞。
石床空了——嫁衣被她带走了,木梳还在石床上,萤绿色的苔藓安安静静地发着光,水声很轻,像呼吸。
她潜回洞口——游了出去,浮上水面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光落在清河上,碎成满河的金子。
她爬上岸——浑身湿透,抱着装着嫁衣和信的防水袋,在河滩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车的方向走去。
嫁衣要烧——外婆说了,烧给河婆,替她穿一次。
但不是现在——她要找一个对的地方,对的时间,把这件事,做完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