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等到第二天。
从河里出来之后她坐在河滩上想了很久——最终决定,就在今晚,就在清河边,把嫁衣烧了。外婆说了,烧给河婆,替她穿一次。这件事不能拖,拖一天,河婆就多留一天。
她回车里换了干衣服——等到天黑透了才动手。清河边没有路灯,月亮被云挡了大半,只有一点微弱的光透下来,河面上灰蒙蒙的。
她找了一片开阔的河滩——把嫁衣从防水袋里拿出来,展开,铺在地上。大红绸缎在月光下像一片凝固的血,金线绣的百鸟朝凤在暗光里若隐若现,凤鸟的眼睛用红丝线点的,在夜色里像一颗小小的红点。
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嫁衣的衣角。
火苗碰到绸缎的一瞬间——蹿了起来,比她预想的快,绸缎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浆,像是专门为了烧的时候能烧得干净,上的。火沿着衣料的纹理迅速蔓延,从衣角到衣摆,到袖口,到领口,金线在火焰里闪了一下,融了,百鸟朝凤的图案在火光里扭曲,变形,然后消失。
沈今安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嫁衣一点一点变成灰烬。布料烧焦的气味在河滩上弥漫,呛人,但气味里混着一股,栀子花香,淡,但确实在,跟石板底下冒出来的气泡一个味道。
嫁衣烧到一半的时候——河面上起了一阵风。
风不大——但暖,从水面上吹过来,四月底的夜风应该是凉的,但这阵风是暖的,吹过她的脸,吹过她的头发,吹过那堆燃烧的嫁衣,火焰在风里摇了一下,然后更亮地烧了起来,整片河滩都被映红了。
她抬头看河面。
愣住了。
整条清河——从她面前到视线尽头,水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不是火光的倒影,火光没那么远,是河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河底,在回应这件燃烧的嫁衣,发出了红光,微弱,但绵延,一直延伸到她看不到的地方。
她有一种感觉——河婆在看着她。
不是监视——不是审视,是,一个穿了新衣的人,在照镜子,在看看自己,穿上嫁衣,是什么样子。
火光映在河面上——河面的红光映在她脸上,两种红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无声的,婚礼。
嫁衣烧尽了。
火熄了——最后一点火苗在领口的盘扣上跳了两下,灭了。灰烬是灰白色的,很轻,风一吹就散了。她用一片大树叶,把灰烬捧起来,走到水边,把灰烬撒进了清河里。
灰烬落在水面上——没有立刻沉,被水流带着,缓缓地往下游漂,像一队小小的白色船,漂了十几米,然后,沉了,一点一点,沉到了水面以下,看不见了。
她站在河边——看着最后一点灰烬消失,轻声说了一句
"河婆——你走了,走好。"
然后她转身——准备离开。
脚踩到了一个硬东西。
不是石头——形状不对,她低头,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
铜钱。
一枚铜钱——系着红绳,红绳是新的,不是那种放了三十多年褪色的旧红绳,是新编的,颜色还很鲜。铜钱的正面,刻着两个字
"定亲。"
她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
"乾。"
男款。
她在看山屋里找到的那枚——背面刻的是"坤",女款,王秀兰的。现在这枚,"乾",男款,是另一枚,同一对里的另一半。
是谁放在这里的?河婆?还是——清河本身?
她把铜钱握在手心里——站在清河边,夜风吹着她的头发,河面上那些灰烬已经被水流带走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回到拾遗阁已经是凌晨。
她上楼——把两枚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并排放在窗台上。引魂灯还亮着,灯光照着两枚铜钱,"定亲·坤"和"定亲·乾",隔着一指的距离,像是隔着一生。
三十六年前——这对铜钱被分开,一枚留在了看山屋,一枚不知道去了哪里。三十六年后,它们在同一个窗台上,重新并排了。
沈今安看着那两枚铜钱——伸手,把它们推到了一起,"叮"的一声,金属碰金属,很轻,很清脆,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