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她去了鬼市。
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她知道，不用朱伯说，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路还是那条路——石板还是那块石板，巷子两侧的灯光还是昏黄色，但，少了。窗口的光比上次少了一大半，有些窗口已经彻底暗了，黑着，像闭了眼。
空地展开的时候——她站了一会儿，数了一下摊位。
上次来还有不到二十个——现在只剩七八个了。蜡烛还在烧，旧物还在摆，但稀稀落落的，像是一个集市到了散场的时候，大部分摊主已经收了摊，只剩几个还没走。
她走到第三个铺面。
朱伯在。
但跟之前不一样——他没坐着，是站着，站在铺面前面，像是在等人。黑色中山装，礼帽，手垂在身侧。面前的八仙桌上，没有茶壶，没有杯子，只有一盏灯。
引魂灯。
灭的。
沈今安走过去——朱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指了指桌前的凳子。她坐下来。他没坐，站着，看着她，像是在看她，也像是在看，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朱伯。"
"嗯。"
"你让那个陌生人给我发语音——说最后一次了。"
"嗯。"朱伯点了一下头——"是最后一次了。该说的，之前都说完了。今天，就一样东西，给你。"
他把桌上那盏灭了的引魂灯推到她面前。
沈今安低头看那盏灯——竹骨架，油纸灯罩，灯罩已经发黄了，上面有几处修补的痕迹，用胶布贴的，胶布也旧了，卷边了。灯芯烧尽了，只剩一截焦黑的棉线，缩在灯座里。
她伸手摸了一下灯座——冰凉，底座是木头的，磨得很光滑，被手摸了几十年的那种光滑。她翻过来看底座底部，刻着一个字
"沈。"
外婆的姓。
"这盏灯——是你外婆的。"朱伯终于坐了下来，慢慢地，像是膝盖不太好了，"她当初，就是提着这盏灯，第一次走进鬼市的，跟你现在一样，什么都不怕，谁的话也不听，闷头往前冲。"
沈今安把灯放在掌心里——掂了一下，很轻，但拿在手里有一种，分量感，不是物理上的重，是别的什么。
"我外婆——第一次来鬼市，是为了什么？"
朱伯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为了河婆。河婆沉河之后，留下了一堆没做完的事，那口空棺材，那件没穿上的嫁衣，石敢当，镇胎石，铜镜，全是河婆的摊子，你外婆来，是替她收摊的。"
"跟我一样。"
"跟你一样。"朱伯看了她一眼——"你外婆收了三十年，没收完，剩下的，交给你了。"
他从椅子底下——弯腰，拿出一个东西，黑布包着的，比之前那个红布包大一些。他把黑布包放到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盏——新的引魂灯。
竹骨架——新的，颜色还是青的，油纸灯罩也是新的，白白的，没有发黄，没有修补。灯芯已经装好了，棉线，白的，还没烧过。灯座是新的木头，表面没有磨光滑，还带着刻刀的痕迹。
她翻过来看底座——刻着两个字
"今安。"
沈今安的手指在"今安"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刻痕很新，木屑还没清理干净，像是刚刻好没多久。
"你——刻的？"
"嗯。"
"什么时候？"
"去年。"朱伯说——"你第一次来鬼市之前，我就刻好了。你外婆当年也是，第一次来之前，我就给她刻了一盏，上面刻的'沈'，就是那盏旧的。这盏，是你的。"
"一样的形制？"沈今安问——她想起陆渡照片里那盏灯，缠枝莲纹，铜色的，跟自己手里这盏几乎一模一样。
"引魂灯的形制，是河婆一脉传下来的。"朱伯说，"每一代都差不多，只是灯座上的字不一样。你外婆那盏刻'沈'，你的刻'今安'。"
他把新灯推到她面前——"以后，你就是鬼市的守灯人了。每一件需要被引渡的旧物，引魂灯的火焰会自己告诉你，该去哪里，找它。你不用再来鬼市了，鬼市会来找你。"
沈今安把新灯拿起来——灯座贴着掌心，木头的温度，比旧灯暖，因为新，还没沾过水底凉气。她把旧灯也拿起来，一手一盏，一新一旧，一盏刻着"沈"，一盏刻着"今安"。
"朱伯。"
"嗯。"
"鬼市——以后还会在吗？"
"只要还有旧物——就还在。"朱伯说，"但会越来越小，越来越安静，等最后一件旧物被引渡了，鬼市，就没了。"
"那——你呢？"
朱伯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到铺面后面，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搪瓷壶，杯子，一块旧布，一样一样地收，动作很慢，像是在收拾自己的家，准备搬走。
"朱伯。"沈今安又叫了一声。
"别问了。"他没回头——"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不知道的，以后，灯会告诉你。走吧。"
沈今安站起来——把两盏灯装进背包，旧灯在左，新灯在右。她看了一眼朱伯的背影，黑色中山装，微微驼，比她第一次见到的时候，矮了一些。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空地边缘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朱伯已经把铺面上的东西收完了，八仙桌上空了，他坐在太师椅上，礼帽摘了，放在膝盖上，花白的头发在烛光里，很亮。
他在看她。
她没挥手——转过身，走进了巷子。
石板路在她脚下——延伸到巷口，她出了鬼市，回头看，巷口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黑暗，和远处清河的水声，在夜里，很轻，很远，像是，一首歌，快要唱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