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出去了十几步——又停了。
不对。
朱伯把灯给她了——新旧两盏,但她还没点过。一盏没点过的引魂灯,跟一块竹子没什么区别。她把背包拉开,把那盏新灯拿出来,灯座上"今安"两个字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她用手指摸了一下,刻痕的木屑还扎手。
她转身——走了回去。
朱伯还坐在太师椅上——帽于摘了,放在膝盖上,花白的头发在烛光里泛着银色。他看到她回来,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像是知道她会回来。
"灯给你了——你怎么还没走?"他问。
"还没点。"沈今安把新灯放在八仙桌上——"你给我灯的时候,没告诉我怎么点。"
朱伯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打火机,你有。"
"我知道用打火机。"沈今安说——"但引魂灯不是普通的灯,普通打火机能点吗?"
"试试。"
沈今安掏出打火机——咔,火苗冒出来,她把火苗凑到灯芯旁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上了。
灯芯烧起来了。
但火焰——不对。
打火机的火苗是橙黄色的——但灯芯上的火焰,没有颜色,透明的,像是一团扭曲的热空气,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它在烧,有温度,不是热的,是温的,三十六度左右的温,像是某种活物的体温,贴在她的手指上。
周围的摊位——在灯芯亮起的一瞬间,全部暗了一下。
像是所有的光——蜡烛的火苗,窗口的灯光,全部向引魂灯的方向聚了一下,像是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恢复了,但比之前暗了一点,像是那些光,被引魂灯分走了一点。
朱伯看着那团透明的火焰——微微点了点头,"灯燃了。认主了。从现在起,你就是清河的守灯人。鬼市,永远有你一个位置。"
"守灯人——和守水人,是一样的吗?"沈今安问。她知道外婆是守水人,守河底的门。朱伯口中的守灯人,又是什么?
"守水人守的是门,守灯人引的是魂。"朱伯说,"你是守水人的后代,灯认了你,你就同时是守灯人。两个身份,一身。"
沈今安把灯拿在手里——透明的火焰在灯罩里轻轻晃,她盯着那团火看了几秒,然后抬头
"那你呢?"
朱伯沉默了一下——站起来,掸了掸中山装上的灰,他的身板很直,但沈今安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桌面,膝盖不太好了,脚步也有些蹒跚,比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老了很多。
"我该走了。你外婆托我做的事——我已经做完了。剩下的,是你的事了。"
"你去哪儿?"
朱伯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巷口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大拇指上那枚青黑色的扳指,反射出一线冷冷的光。
"去我该去的地方。"他说——然后指了指沈今安手里的引魂灯,"你的下一件事,灯会告诉你。"
他转身——走进了摊位后面的黑暗里。
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他的背影被黑暗吞没,一点一点,先是脚,然后是腿,腰,肩膀,帽子,最后是后脑勺,全部融进了黑里。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沈今安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盏新灯,灯芯上那团透明的火焰在晚风中轻轻摇晃了一下,像是在替朱伯,挥手告别。
她没叫住他。
她知道叫不住。
那团火焰——在摇晃之后,忽然朝左边偏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风从正面吹,火焰应该往后偏,但它往左偏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灯芯,往左,指了一个方向。
沈今安顺着火焰指引的方向看去。
鬼市最深处——一个她从未注意到的角落,巷子的尽头,在她走过的所有路的最里面,那里,还有一点光,微弱的,像是快灭了的蜡烛,还亮着。
那是——最后一个,没有被撤走的摊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