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的电话是第三天下午打来的。
这三天沈今安没闲着——她把引魂灯放在工作台上,新旧两盏并排,旧的灭了,新的也没再点。她不敢随便点,朱伯说过,灯燃了就是认主了,但她现在还不想当什么守灯人,她手里的事还没查完。
陆衍那边——自从她问了水文符的后半句之后,就没再主动联系过。她也没找他,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问出那句话,"你爷爷是不是叫陆渡",在周远查清楚之前,她不能打草惊蛇。
手机响的时候她正在擦那盏旧灯——外婆的灯,灯座底下的"沈"字被她用棉签清理干净了,字迹比之前清晰了不少。
"查到了。"周远上来第一句——声音压着,像是怕被人听见,"你猜怎么着,这小子,籍贯是假的。"
"什么意思?"
"陆衍——省博物馆公开资料上,籍贯写的是南城,但那个是迁过的。我托了一个在户籍科的朋友,查了他的原始档案,他出生的时候,户籍登记的地址,是清河乡。"
沈今安的手停了——擦灯的棉签悬在半空,"清河乡?"
"清河乡。他很小的时候——大概三四岁,跟着父母迁到了南城,户籍也跟着迁了,所以后来所有公开资料上,写的都是南城。但他的原籍,是清河乡。"
"清河乡姓陆的人家——多吗?"
"不多。我专门查了一下——解放前有一家,在清河上做渡船的,姓陆,就这一家。陆衍,就是那家的后人。"
"渡船的。"沈今安重复了一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还没转到位,"他爷爷,叫什么?"
"等一下——"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周远在翻他打印出来的资料,"找到了,户籍档案上,陆衍的祖父,叫,陆渡。"
陆渡。
沈今安把这两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陆,渡,外婆的笔记本里没有出现过这个名字,柳春燕的日记里也没有,但她在另一个地方见过,鬼市最深处,那盏碎灯的底座上,刻着"陆",第二个字看不清,但她现在知道了,那个看不清的字,是"渡"。
陆渡的灯。
一个渡船人的引魂灯——在鬼市最深处,碎了,放着,等人来。
"还有——"周远的声音又低了一点,"陆衍的祖父,陆渡,1988年,在清河乡去世的。"
"1988年——"
"跟王秀兰——同一年。"周远说,"而且,我跟你说具体的,陆渡,是在王秀兰下葬那天,掉进清河里,淹死的。"
沈今安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那天——1988年3月20号,王秀兰的葬礼,清河乡全村的人都去了,但陆渡没去,他是外姓人,跟王秀兰家没有直接交情,他那天在河边,撑船,有人看到他傍晚的时候还在船上,第二天,船在清河中游,空的,人没影了,三天后,尸体在下游浮上来了。"
"警方——怎么定的?"
"意外落水。定性了——没有疑义,结案了。但是,"周远顿了一下,"陆渡的老婆,也就是陆衍的奶奶,一直不信,她跟村里人说,陆渡的水性,是清河上最好的,他撑了一辈子船,不可能掉进自己天天撑的河里,淹死。"
"后来呢?"
"后来她带着儿子——就是陆衍的爸,离开了清河乡,搬到了南城,再也没回来过。陆衍是在南城出生长大的,但他奶奶,据说,到死都在念叨,说陆渡死得不对,说清河那条河,欠她一条命。"
沈今安把电话挂了之后——在桌边坐了很久。
她翻手机——翻到陆衍的聊天记录,往上滑,最近一条,还是陆衍帮她查水文符那晚发的,"这不是汉字,是一种已经失传的水文符,意思是,河婆在此,过路者,勿惊。"
她当时看到这条消息——觉得陆衍只是专业,懂行,现在再看,这条消息的分量完全不一样了。
陆衍——一个祖籍清河乡的人,祖父在清河里淹死了,他从小就知道,他奶奶到死都在说,清河欠他们家一条命,然后他长大了,学了文物修复,进了省博物馆,专攻民俗和水族文字,然后在沈今安开拾遗阁之后,主动凑了上来。
不是巧合。
她想了想——打了一条消息
"陆衍,你爷爷——是不是叫陆渡?"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有点快,但手没抖。她已经不是刚来清河乡那时候的沈今安了,经过这几个月,她的手,不太抖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然后,不震了。
她没翻过来——她知道陆衍看到了,她知道他需要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