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的消息沈今安是中午看到的，下午两点，他的车就停在了拾遗阁门口。
她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陆衍已经站在柜台前面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沈今安发的那条消息，"陆衍，你爷爷，是不是叫，陆渡？"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先开口。
周远识趣地找了借口出去买烟，带上了门。拾遗阁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墙上那些旧物件安安静静地待着，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车响。
"坐吧。"沈今安先开口了，指了指茶几旁边的椅子。
陆衍没坐，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很长的文字，就是他早上六点发来的那条消息。沈今安已经看过了，但她又看了一遍。
"我爷爷叫陆渡——清河乡人，1988年落水去世的。"陆衍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份档案，"我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今安没接话，她等着陆衍自己说下去。
"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说过，我爷爷在清河乡撑渡船，每天在清河上送人过河。1988年3月20号那天晚上，有人找到他，说王秀兰家要用船，送一些东西去对岸。我爷爷就去了，结果——再也没回来。"
"第二天，村里人在清河中游找到了他的船，船在，人不见了。三天后——尸体在下游浮上来了。"陆衍停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警方说是意外落水，但我奶奶一直不信，她说我爷爷的水性是清河上最好的，不可能掉进自己撑了一辈子船的河里淹死。"
沈今安听到"1988年3月20号"这个日期——那天是王秀兰的葬礼。朱伯主事的葬礼。陆渡在葬礼当天出船，然后死了。
"你来拾遗阁——帮我查那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帮我。"沈今安说，不是问句。
陆衍终于坐了下来，他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低着头——"你们家拾遗阁刚开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我奶奶提过你外婆沈秀兰，说她是个'能跟河说话'的人。我帮你，是想通过你，找到我爷爷真正的死因。"
"那你现在觉得，找到了吗？"
陆衍抬起头，目光落在沈今安脸上——"找到一半。我知道他死的那天发生了什么，但我不知道，是谁让他出的船，又是为了送什么。"
沈今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鬼市最深处的摊位上，那盏碎裂的引魂灯，灯座上磨得快看不清的字，"陆……"
陆衍接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久到沈今安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这盏灯，我见过。"
"在哪？"
"我小时候，翻过我爷爷的遗物——有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他的老照片。其中有一张，他站在清河边，手里提着一盏灯，就是这个造型，缠枝莲纹，铜色的，一模一样。"陆衍的手指在屏幕上那盏碎灯的边缘划了一下，"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就是一盏普通的油灯。现在看，不是普通的。"
沈今安把手机收回来——"今晚，我带你去鬼市。你把那盏碎灯认回来，它是你爷爷的，应该由你带回去。"
陆衍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确认什么——"你真得能带我去？"
"我是守灯人。"沈今安说得很干脆，"鬼市，我开着门就能进。但我只带你去，只看你爷爷的灯——看完就走。鬼市不是活人该久留的地方，你在里面待久了，那些旧物会认上你。"
"我知道。"陆衍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
——
晚上十一点，拾遗阁关门。周远临走前看了陆衍一眼，又看了看沈今安，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说，拎着他那包烟走了。
十一点二十，沈今安提着那盏刻着"今安"的引魂灯，带着陆衍，开车去了清河乡。
车停在二里外的岔路口，跟上次一样。两个人下了车，沈今安提着灯走在前面，陆衍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清河乡的夜比城里黑得多——天上没有月亮，连星星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只有引魂灯那团透明的火焰，在灯罩里微微晃着，照亮脚下一小片石板路。
陆衍一路上没有说话，但他的脚步很稳——没有犹豫，没有东张西望。沈今安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脸在灯光的映照下有些白，嘴唇抿着，但眼神没有晃。
"紧张吗？"沈今安问了一句。
"不紧张。"陆衍说，然后停了半拍，"就是——觉得这条路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河水的味道。"陆衍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我小时候在我奶奶家，她家离清河不远，一到晚上就是这股味道——湿的，带着泥巴和草根的腥气。"
沈今安没有接话——她也有同感，但她说不出来那股味道到底是河水的，还是别的什么。
石板路两边的房子依然亮着昏黄的灯光，但今晚那些灯光比前几次暗了一些——像是鬼市正在收摊，剩下的摊位越来越少。引魂灯的火焰没有偏转，一直笔直地朝前指着，方向很明确。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面出现了那片空地。
沈今安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陆衍——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到了那片空地上整齐排列的摊位，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缝隙里漏了出来，照在那些旧物上面，泛着幽幽的光。
陆衍的喉结滚了一下，但他只说了一个字——
"走。"
沈今安转回头，提着灯，带着陆衍，走进了鬼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