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里比上次冷清了太多。
沈今安一路往里走,余光扫过两边的摊位——大半都空了,连摊位本身都像是从地面上淡了出去,只剩下隐约的轮廓。还在的几个摊子上,旧物安安静静地躺着,蒙着那层薄薄的水汽,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陆衍跟在她身后,目光一直在那些摊位上扫——沈今安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找他爷爷的灯。
"在最里面。"沈今安低声说了一句。
她提着灯,拐过最后一个弯——鬼市最深处,那个最小的摊位,还在。
黑布上,那盏碎裂的引魂灯,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碎片整齐地拼在一起,灯座朝上,刻着字的那个面朝着他们来的方向,像是一直在等。
陆衍的脚步停了。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看了那个摊位好几秒。沈今安没有催他,她把引魂灯放在地上,退后了一步——这是陆衍和他爷爷之间的事,她不该站在中间。
陆衍走过去,蹲下来。
他的手悬在碎灯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指尖落了下去——轻轻碰了碰最大的那片碎片。
沈今安看到他的肩膀微微一颤——她知道那个感觉,碎灯的震动,微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里面回应你的体温。
"是我爷爷。"陆衍的声音很低,但很笃定,"我小时候——他抱我的时候,他的手就是这个感觉,糙的,但是踏实。"
他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捡一个易碎的东西。碎片捧在手心里,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他没哭——沈今安看得出来,他在忍着。
等他最后一片捡起来的时候,沈今安开口了——"你爷爷留了一句话。"
陆衍抬起头。
"我碰到这盏灯的时候,听到了他的声音——"沈今安说,"他说,'帮我找到她。'"
陆衍的目光停在沈今安脸上,嘴唇动了一下——"找到她?找到谁?"
"我不知道。"沈今安摇头,"但你爷爷——他撑船送人过河,送了那么多年,最后那天晚上,他去送的那个人,是谁?"
陆衍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些碎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那天晚上,来叫我爷爷出船的人——是朱伯。"
沈今安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朱伯。
又是朱伯。
朱伯叫陆渡出的船,然后陆渡再也没有回来——三十年前外婆来清河乡,认识的人是朱伯;三十年后往拾遗阁送旧物的人也是朱伯;主事了王秀兰的葬礼、接生了柳春燕、压了婚书三十六年,每一条线上,都有朱伯的影子。
"朱伯——叫你爷爷送什么?"沈今安追问。
陆衍摇头——"我奶奶不知道。她只说那天夜里有人敲门,我爷爷起来穿上衣服就走了,走之前跟我奶奶说了一句,'去送个东西,很快就回来。'"
"送个东西——什么东西需要半夜用船送?"沈今安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王秀兰的葬礼那天,需要用船送去对岸的,不是东西。
是人。
或者说——不是人。
王秀兰死了,葬礼是朱伯主事的。但如果葬礼上有什么东西——需要送到河对岸去,那个东西,会不会跟王秀兰有关?跟那条被封住的水路有关?
陆衍把碎片一片一片地用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一块手帕包好,塞进外套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沈今安——
"朱伯——现在在哪?"
沈今安沉默了几秒。她想起了最后一次见朱伯——他站在鬼市的铺面后面,把那盏刻着"今安"的新灯推到她面前,说了句"我该走了",然后转身走进了黑暗里,没有回头。
"他走了。"沈今安说,"他说——'去该去的地方。'"
"那他到底去了哪?"
"我猜——他还在清河乡。"沈今安看着鬼市那些空荡荡的摊位,"只是,不再来鬼市了。他的事做完了,剩下的,是我的事。"
陆衍没有再追问,他低头拍了拍胸口那块手帕的位置——碎片隔着布料,贴着他的心口。
"谢谢你。"他说。
沈今安摇了摇头——"不用谢我。你帮了我那么多,从绣花鞋到哭嫁磁带,到石敢当的水文符,你一直在帮我查东西,我欠你的。"
"那不一样。"陆衍说,"你帮我找到了我爷爷的灯——这比什么都重要。"
两个人站在鬼市最深处,周围安静得只剩下夜风穿过空摊位的声音。沈今安弯腰捡起地上的引魂灯,灯焰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透明的火光指向来路的方向。
"走吧。"沈今安说,"待太久了不好。"
陆衍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了的摊位——黑布上什么都没有了,连碎灯的痕迹都看不见了,像是那盏灯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们顺着石板路往回走,沈今安在前面,陆衍在后面。走到鬼市入口的时候,沈今安忽然停了一步——
"陆衍。"
"嗯?"
"你爷爷说的——'帮我找到她',那个'她',"沈今安回头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会不会不是一个人?"
陆衍的脚步顿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你爷爷在清河上撑了一辈子船。"沈今安说,"清河——这条河,你奶奶有没有跟你提过,清河,有没有,另外一个名字?"
陆衍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了很久,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我奶奶说过一句话——她说,我爷爷生前,管那条河,不叫清河。"
"叫什么?"
陆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他说——叫她'阿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