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鬼市回来那晚，陆衍一句话没说。
沈今安把他送到车边，他拉开车门，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阿清那个名字，我回去再翻翻我奶奶留下的东西，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
"行，你先回去。"沈今安说，"有什么都发给我。"
陆衍点了下头，上车，发动引擎，车尾灯在夜色里渐渐远了。沈今安站在拾遗阁门口，手里还提着那盏引魂灯——灯焰已经缩成很小的一团，像是要灭了，但一直没灭。
她回了屋，把灯放在窗台上，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坐在茶几前发了一会儿呆。
"阿清"——陆渡管清河叫"阿清"，一个撑了一辈子船的男人，管一条河叫一个女人的名字。这不是随便叫的，这里头有事。
第二天一早，陆衍就发来了消息——"在翻了，我奶奶的遗物装了三大箱子，几年没动过，乱得很。你等我。"
沈今安回了个"不急"，然后翻开外婆的日记，把1988年三月那几天的记录重新看了一遍——3月15日到清河乡，3月17日王秀兰失踪，3月20日葬礼，陆渡就是那天晚上死的。
她用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3月20日白天，王秀兰下葬，朱伯主事。3月20日夜里，朱伯去找陆渡出船。陆渡走了，没回来。
"去送个东西，很快就回来"——陆渡跟妻子说的这句话，他送的是什么？
上午十点，陆衍的电话来了。
"找到了。"他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刚搬完什么东西，"我奶奶的樟木箱——最底下，压着一层旧报纸，报纸里头包着一张照片，"
"拍照发我。"
"已经发了，你看。"
沈今安切到微信，点开图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有一道折痕横在中间，像是被人折过又展开的。画面是黑白的，但很清晰——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站在河边，穿着深蓝色的对襟褂子，脚边停着一条木船。男人的手里，提着一盏灯。
沈今安把照片放大，仔细看那盏灯——缠枝莲纹，铜色的，跟她手里那盏引魂灯，一模一样。
是陆渡。这就是他爷爷。
"照片背面有没有写字？"沈今安问。
"有——我奶奶写的，'陆渡·清河渡口·戊辰年春'。"陆衍顿了一下，"戊辰年，1988年。这张照片，就是在那一年拍的。"
沈今安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陆渡站在河边，但他的目光没有看镜头。他在看河面。表情说不上严肃，也不是笑，是一种专注，像是在听什么东西说话。
"你爷爷——平时也这样？会盯着河面看？"沈今安问。
"我奶奶说过——"陆衍的声音慢了下来，"她说我爷爷在河边等客人的时候，从来不玩手机不看报纸，就站在船头看河面。她说我爷爷讲过一句话，'河在说话，你得听着。'"
沈今安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了照片的背景上。
河面上——有一艘纸船。
很小，大概巴掌大，漂在水面上。如果不是放大来看，几乎注意不到——但它确实在那里。沈今安用两根手指撑开屏幕，把那个位置放到最大，纸船不是空的，上面放着一朵花。
白色的，五个瓣——野栀子花。
沈今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去翻外婆的日记——1988年3月15日，"今天到了清河乡，住在了王秀兰家……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在哭。"
再往后——3月18日，"秀兰回来了，说去河边坐了一夜。"
3月20日——王秀兰死了。外婆在她的房间里，闻到了栀子花的味道。
王秀兰喜欢栀子花——这不是秘密。但陆渡照片里的那艘纸船上，也放着一朵栀子花，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如果在3月20日之前，那陆渡在王秀兰死之前，就已经在替她放纸船了。
如果是在3月20日当天——那天是王秀兰的葬礼，陆渡在葬礼之后、出船之前，在河边放了一艘纸船。
沈今安又拿起手机，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纸船的水花形状、河面的光线，看不出来确切时间，但有一点她能确定，那艘纸船，是陆渡自己折的。一个撑船的人，会折纸船，这不算什么稀奇的事，但，他为什么要在纸船上放一朵栀子花？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
纸船引路，灯引魂。陆渡提着引魂灯，在河边放了一艘纸船——他不是在送东西，他是在，引路。替王秀兰，引一条通往对岸的路。
而朱伯叫他出船——"送一些东西去对岸"，那个"东西"，也许根本不是实物。是王秀兰的魂，需要有人，撑船，送她过河。
陆渡撑了一辈子船，送过无数活人过河——最后一趟，他送的是一个死人。
沈今安拿起手机，把照片原图传回给了陆衍，附了一句话——
"你爷爷——那天晚上，不是去送人，他是去，放灯引路，替王秀兰，引一条，通往对岸的路。"
陆衍那边过了很久才回——
"那他为什么没回来？"
沈今安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分钟，没有回复。因为她也不知道。陆渡替王秀兰引了路——但引完路之后，他自己，被困在了那条路上。
她想起了鬼市里那盏碎灯——灯碎成了几片，拼在一起还能摸到微弱的震动，那是陆渡留在那条路上的痕迹。灯碎了，路就断了，他没有回来，是因为他的灯，在那条路上，碎了。
"明天，"沈今安打了这几个字发过去，"我要去一趟渡口——你爷爷出发的那个地方。"
"我跟你一起去。"陆衍秒回。
"不用。"沈今安说，"你把碎灯带好了——明天我看完渡口，再联系你。有些事，我得先自己去看看。"
陆衍没再坚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