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沈今安就出了门。
她没开车,打了个车到清河乡路口,剩下的路步行。清晨的乡道两边长满了狗尾巴草,露水打湿了裤脚,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湿味儿。
她手里拿着外婆那张手绘地图的复印件——上面用红笔描过的那条支流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标记,是一个圆圈中间加了个"渡"字。外婆标这个位置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照着这张图来找渡口。
沿着清河往下游走了大约三百米——从石敢当那棵歪脖子槐树的位置算起,她看到了一片乱石堆。
那就是渡口。
说是渡口,其实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用石头砌成的码头塌了半边,剩下的部分长满了青苔,黑绿色的,滑腻腻的。码头边有一棵歪柳树——树干跟地面成四十五度角斜着长,枝条垂进了水里,像一个人弯着腰在看河。
沈今安站在码头边上——三十六年前,陆渡就是从这里撑船出发的。
她蹲下来看码头边缘的石头——石头上有几道深深的凹槽,是绳索反复摩擦留下的。渡船的缆绳,拉了一年又一年,几十年下来,石头都被勒出了印子。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凹槽,光滑的,被磨得发亮,这是陆渡的手,日复一日,拉缆绳拉出来的。
她站起来,往上游走了几步。
野草没过了小腿,她不得不抬脚踩着走。走了七八步——她的脚踢到了一个硬东西,低头一看,草丛里露出半截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经过打磨的。
她蹲下来,把周围的草扒开——一块巴掌大的石碑,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还不到一半。碑面上刻着两个字,"渡口"。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上面的浅,但还能辨认,"陆家渡,三代撑船,风雨无阻。"
三代人——在清河上撑船。陆渡是第三代,也是最后一代。
沈今安伸手摸了摸碑面——石头的表面粗糙,但刻字的地方很光滑,像是经常有人来摸。她的手指往下滑,滑到碑的底部,摸到了另一行字。
这行字刻得比上面的深得多——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一笔一划,硬生生凿进石头里的。
她把碑往一边倾斜了一些,凑近了看——
"陆渡——1988,归于此河。"
六个字。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后人落款。就六个字——干干净净,像是一份判决书。
沈今安蹲在碑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归于此河"——不是"死于",不是"溺于",是"归于"。
谁刻的?朱伯吗?陆渡的家人?还是——陆渡自己早就知道,自己会死在这条河里?
风吹过来——从河面上吹过来的,带着一股湿冷的气息。柳树的枝条在水面上划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音。
然后沈今安听到了——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她猛地回头——
没有人。
码头边上只有那棵歪柳树,枝条还在晃——但刚才那阵风已经停了。枝条不应该还在动。
沈今安的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野草、乱石、远处的河面,什么都没有。她转回头,准备站起来
碑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朵野栀子花——白色的,五个瓣,新鲜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被放在"归于此河"那行字的旁边。
沈今安的指尖悬在花瓣上方——她没有碰那朵花。
刚才她蹲在这里看了那么久,碑面上什么都没有。她回头看了不到三秒钟——再转回来,花就在那里了。
她慢慢地站起来,往四周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人。但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很淡,混在河水的腥气里,如果不仔细闻,根本分辨不出来。
栀子花的香气。
沈今安低头看着那朵花——露水从花瓣上滑下来,洇湿了碑面上的字,"归于"两个字的笔画里,渗进了水痕。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蹲下来,把那朵花拿起来——花瓣很薄,带着清晨的凉意,她翻过来看了一下花萼,新鲜的切口,是刚摘下来的,不超过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之前——天还没亮,有人来过这里。
放了这朵花——然后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这朵栀子花。
沈今安把花放回碑面上,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陆衍——"渡口碑,你爷爷的。碑上有人放了一朵栀子花,新鲜的,刚放的。"
陆衍过了两分钟才回——"谁放的?"
"不知道。"沈今安打了这几个字,又删了,重新打——"你爷爷管这条河叫'阿清',王秀兰喜欢栀子花,你觉得,这花是给谁的?"
陆衍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五分钟——
"是给阿清的。"
沈今安握着手机,站在渡口边上——河面上泛着清晨的光,水波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地,呼吸。
